2025年,港交所的爆发再次让内地医疗行业的目光聚焦到了香港。
图1.2015-2025年港股医疗IPO数量变化情况(数据来源:Wind)
据Wind统计,截至2025年12月10日,内地共有21家生物医药企业在港交所成功上市,另外,除已通过聆讯的4家企业(嘉和生物、翰思艾泰、明基医院、华芢生物),当前仍有47家医药企业正在港股排队上市。这绝对是难得的热闹景象,要知道,过去两年整个港股生物医药板块几乎陷入冰点,上市企业数量屈指可数,另外融资额也屡创新低。
除了是上市高地,香港同时也是中国医疗企业现阶段寻求出海的关键跳板。2025年5月,恒瑞医药在港股成功上市,成为近五年港股医药最大IPO,上市当日市值超2900亿港元。登陆港股之后,恒瑞国际化进程显著加快,不仅迅速搭建起覆盖北美、欧洲及亚太的注册与商业化网络,还完成了包括与GSK、Glenmark、Braveheart Bio等在内的多笔重磅BD交易。据多位知情人士分析,2025年恒瑞医药海外收入将实现50%甚至是更高的业绩增长。
另外,器械方面也同样如此。2025年,包括可孚医疗、元化智能、爱博诺德、健适医疗、华大智造、联影医疗等多家内地器械企业,均以香港为跳板实现了海外市场的快速准入和品牌背书。特别以可孚医疗为例,2025年6月,其完成了对香港喜曼拿医疗的收购,后者拥有30余家零售中心,借助于此,可孚医疗海外销售渠道迅速建立,第三季度营收和净利润分别增长6.63%和3.30%。
事实上,香港一直对中国医疗产业的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推动作用,尤其是在港股“18A”推出以后,更是为一批未盈利生物科技企业打开了融资窗口,使他们得以完成一系列研发突破与产业化进程,并帮助其迅速成长为具备国际竞争力的创新标的,像君实生物、信达生物、百济神州、归创通桥、微创机器人等都是典型代表案例。
那么站在当前,面对新一轮的医疗产业发展机遇,香港又该如何承担起中国医疗企业与海外市场“超级链接者”的关键角色?内地与香港之间又该如何构建更高效的资本、人才与创新循环体系,以共同应对全球医疗健康产业的严峻挑战?
图2.香港生物科技协会主席于常海教授
正值“2025比邻星投资医疗创新峰会”举办之际,多位来自香港医疗创新产业上下游的关键人士现身会场,他们分享的观点从港府对研发的支持到全球资本市场的机遇无所不包,动脉网在会议期间特别专访了香港太平绅士、香港生物科技协会主席、粤港澳大湾区生物科技联盟主席、北京大学教授、香港交易所生物科技上市咨询小组成员于常海教授,希望以资深人士的专业视角,解答疑问,并提出一些新的思考和看法。
为方便读者更好地阅读和理解,以下为动脉网和于常海教授的对话内容,对话经过编辑:
扎堆上市,港股IPO变天了吗?
动脉网:2025年,港股医疗相当热闹,不仅有大量企业成功上市,并且还有超过50家医疗企业正在排队,规模空前。对此,您如何看待这股IPO热潮?您认为背后的主要推动因素是什么?
于常海教授:首先一点,这是行业周期的固有规律,投资本来就是高高低低的,前几年处于低谷,2025年刚好又到了重新回暖的阶段,所以那些没有被市场淘汰并一直默默耕耘的医疗企业,自然在这个窗口期就迎来了上市的契机。
其次是港股市场的吸引力,以前大家都只需瞄准内地市场,但现在的普遍说法是“不出海就出局”,这也能看出当前内地医疗企业对于“出海”的强烈需求,而港股一直是链接内地与海外市场的桥梁,所以医疗企业选择去港交所上市其实也是出海的一条“捷径”,它既有丰富的海外资源,同时也有接轨国际化的政策条例,能够让内地医疗企业更容易,当然也能更好地走向国际市场。
最后则是体现在香港国际影响力的提升,2025年香港全球金融中心指数重回前三,仅次于纽约和伦敦,于是,我们看到了大量全球顶尖资本和头部企业重新集聚香港,这无疑激活了香港资本市场的流动性,推动了估值修复,为内地医疗企业提供了更充裕的融资窗口和更高的国际曝光度,从而使其上市进程更顺利推进。
动脉网:2018年港股“18A”推出以后,我们见证了中国生物科技行业一场波澜壮阔的资本化浪潮,但很快,在宏观环境变化、临床与商业化不及预期的多重压力下,资本市场又迅速冷却,上市窗口也因此大幅收紧,行业呈现出残酷的出清格局。那么这一次,面对港股新一轮的上市热潮,您是否也会担心泡沫的产生与破裂?
于常海教授:投资一定是会有泡沫的,这是行业必然的规律,事实上,每次泡沫也会筛选掉一部分缺乏竞争力的企业,这是一个自然淘汰的过程,所以没必要太过于担心。
另外,相对于其他行业,生物科技就算是有泡沫,最后还是会落地到具体产品,而产品都有监管部门严格把控,想要去讲故事是行不通的。所以在我看来,产品的泡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说研发进程慢或者商业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出口。
南北都会、港版FDA:香港医疗即将起飞?
动脉网:2025年,除了港股爆发,大量海外资金及企业回流之外,香港在医疗方面其实还有很多动作,这对于内地医疗企业来说其实都隐藏着很多发展机遇,那么能否请您简要介绍一下?
于常海教授:的确是这样,2025年10月,香港政府也表示在创新与科研方面已投入超过2000亿港元,生物科技当然是重点投入领域。2000多亿在我们国家可能并不算多,但放在香港这样一个小地方就是很大的一笔投入,所以我们也看到大量顶尖人才正在加速回流香港,另外香港目前也有5所世界100强高校,人才效应非常明显。
除了软件,香港在硬件方面也在快速布局,多个生命科技园已经开始动工。事实上,香港正计划分为南北都会两大板块,其中北都会与深圳相连,重点专注于科研,而南都会则聚焦在维多利亚港商务区,以金融功能为主,两地计划形成“北创科、南金融”的双引擎发展格局,进一步巩固香港在医疗科技领域的全球战略地位。
此外,“香港药物及医疗器械监督管理中心(CMPR)”,也就是“港版FDA”也在有序推进中,并计划在2026年年内正式推出。根据规划,该中心将引入国际通行的审评审批标准,并建立独立、专业、高效的监管体系,在加快本土创新药和高端医疗审批的同时,也将吸引全球企业在香港进行临床试验与注册申报,强化产业生态圈建设,并提升香港在生命科学领域的国际竞争力。
动脉网:您刚提到的“港版FDA”最近很受行业关注,很多人都认为这会是一个新的起点,有望改写中国医疗国际化的规则和布局。对此,您怎么看?为什么香港要选择在当下设立这样一个监管中心?它未来对内地医疗行业又会带来怎样的实质性影响?
于常海教授:香港并不是最近才开始做这件事,其实我们很早就在走这条路了,但这条路确实很难走,因为要建立一个真正公正且被世界认可的监管体系实在太复杂,不过我们一直都在想办法。
图3.中国香港特区推进“港版FDA”规划时间表(资料来源:《财经》杂志)
早期,香港在监管方面实行“2+”制度,即先需要获得两个地方的权威机构审批之后,才会由香港卫生署进行第二层审批,全部通过之后才可在香港进行销售或供应。从2023年开始,香港又推出了“1+”政策,即只须通过一个药物监管机构审批,并经本地专家认可之后,便可在香港申请注册。这确实加快了药物的审批速度,该机制生效至今,已有包括用于治疗癌症等危重疾病在内的11款新药获批,其中5款已纳入香港特区医管局药物名册。
但这仍然要依托外部机构的审批,香港在这个过程之中并没有多大话语权。所以,香港作为一个国际化的医疗中心,如果想要确立自身在国际市场的影响力,那么就必须要有这样一个窗口。另外,有了这个“港版FDA”之后,才能吸引更多创新药更快速且以更合理的价格进入香港市场,这可以很大程度上提升香港的医疗水平。
当然,对于内地创新药来说,“港版FDA”的设立一定是非常有价值的:一方面在审批上,其审核体系和标准与NMPA差别不大,只要符合标准,上市并不难;另一方面,香港的国际认可度和信任度更高,因此在香港获批的内地创新药也更容易走向国际市场,这对于企业出海而言,不仅意味着更快的国际注册路径,还能借助香港的临床数据互认机制和全球融资平台,显著降低出海成本,真正实现“在香港注册、向全球出口”的跳板效应。
未来,香港与内地医疗如何建立更深度的链接?
动脉网:可以明显感受到,中国医疗这几年发展很快,尤其是在一些前沿领域上,我们和美国差距并不明显,甚至是处于领先状态,这当然离不开内地企业对于创新医疗的投入。面向未来,我们仍然会继续坚持创新,而香港本身就有丰富的创新基因,那么在您看来,两者应该如何真正串联起来,真正在生物科技创新方面实现1+1>2的效果?
于常海教授:香港和内地之间其实一直都在这样做,以我个人为例,我早期在香港做大学教授的时候,也是经常往内地跑,出关入关都非常方便,很多时候我上午可能还在香港办公,下午就可以到深圳湾去拜访企业,当天晚上就可以回来香港,整个交流过程非常高效和便捷。
现在就更不一样了,大湾区的设立直接让香港和内地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你现在去到香港的一些实验室或者科研机构,你会发现里面的研究人员80%~90%都是从内地过来的,而且现在香港大大小小的科研院校、医院以及科技企业等,基本上都与内地有合作,并且研发的项目也非常高精尖化,都是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所以,一定可以看到的是,香港和内地在医疗创新方面未来肯定还会有更多层面的合作,那么当前可能需要着重考虑的是,如何把双方的核心优势真正链接起来,内地依托庞大的临床资源、数据体量和制造能力,香港则发挥国际接轨的监管经验以及资本市场与知识产权保护机制,真正让“基础研究—临床验证—产业转化—市场准入”全链条在大湾区内部就能跑通,从而形成一个可持续迭代的创新转化闭环。
动脉网:创新层面的合作确实很值得期待,另外香港和内地医疗之间的链接还体现在出海上,尤其是现在内地医疗企业普遍都对此有非常强烈的需求,那么作为内地医疗走向海外市场的关键跳板,内地企业与香港之间应该如何协同合作?
于常海教授:2025年10月,阿里斥资了72亿港元在铜锣湾买了一栋楼,要将其作为集团在香港的双总部中心,另外在这一年,还有很多大药企也都在香港设立了亚洲总部。从中得出的结论是,企业想要在香港扎根,就必须要在香港落地,这对于内地医疗企业来说同样如此,你必须要在香港有一个实体公司,才能与全球市场产生更紧密的链接。
事实上,内地医疗企业选择在香港出海是非常高效且具有战略前瞻性的选择。一方面,香港国际化程度很高,无论是相关的法律条例还是一些行业的标准细则,基本都是与国际接轨,所以如果企业适应了香港,那么它就不会在海外市场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此外,内地医疗企业普遍对香港很熟悉,无论是商业环境还是文化语言,都具备天然的亲近感与适应性,这大大降低了沟通与运营的成本,同时也提升了落地执行的效率。
另一方面则体现在出海的退路上,出海一定是有风险的,尤其是对于生物科技这样一个高精尖赛道,失败的概率往往要大于成功,而一旦失败,就意味着企业要撤离,它要很快回到本土。但如果企业是以香港为跳板出海,即便是你在外面打拼了一圈回来了,也不会“全军覆没”,你还是可以继续留在香港,再去寻找新的市场机遇。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医疗企业要在香港落地亚洲中心或者子公司的核心原因,它可以极大程度地提高出海的容错率,并大幅降低退出成本,保留再出海的可能性。
动脉网:不可否认,香港对于内地医疗企业的发展至关重要,这些年也有很多医疗企业落地香港并实现了飞速发展。可预见的是,未来肯定还会有更多内地医疗企业奔赴香港,无论是去上市,还是去进行业务合作等等,您能否给他们提供一些参考或者建议,到底应该怎样真正落地香港?
于常海教授:我刚刚也提到,如果你想要在香港发展,那么首先第一点就是你要在这里有一个落脚点。这非常重要,因为资金就需要流动,你不能说你在香港赚了钱,马上就放在内地,这样是不能形成一个经济循环的闭环,当然你也无法在香港真正建立起与客户的长期信任和商业网络。
其次就是要非常灵活。医疗领域的科研一定是严谨的,绝对不能妥协,但做生意是另外一回事,它需要开放,那么香港本来就是非常自由和国际化的全球城市,所以内地医疗企业在这里做生意,只会更好地帮助它更好地走向东南亚,甚至是辐射到整个全球市场。
最后一点则是要尽量融入本地产业生态。香港近些年一直在不断强化本土医疗创新生态链的打造,多个生命科技园的建设是一方面,“港版FDA”的推出也是一方面,那么在这个过程之中,一定蕴藏着很多机会,内地医疗企业应该时刻关注相关动态,并尽早成为本土生态链里的一员,先把法规、资本、渠道、多文化团队等全部跑通,然后再以香港为跳板,更顺畅地进入全球市场,最终实现从本土创新到国际拓展的跨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