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血液肿瘤的家族中,急性髓系白血病(AML)素以凶险著称。它并非外来侵袭,而是人体自身造血系统发起的“恶性叛变”。中老年人群是其主要攻击目标,超过六成的患者年龄在60岁以上。然而,传统治疗对这群患者却常常显得力不从心,疗效与耐受性如同难以兼得的鱼与熊掌。
长期以来,高强度化疗是AML的主要治疗手段,但其带来的骨髓抑制、感染风险等副作用,让本就身体机能衰退、常伴多种基础病的老年患者望而却步。即便有强度稍低的方案,疗效也往往有限,疾病极易卷土重来。无数患者与家庭曾深陷“治,可能承受不住;不治,则迅速恶化”的两难绝境。
转机出现在靶向治疗时代。近年来,针对白血病细胞“不死性”关键蛋白BCL-2的抑制剂问世,为治疗打开了新思路。而最新临床研究显示,新一代BCL-2抑制剂Mesutoclax(研发代号)在联合治疗方案中,从公开数据看其展现出令人瞩目的高缓解率,安全性特征尤为老年患者带来了福音。这枚“精准导弹”,能否从根本上扭转老年AML治疗的艰难局面?
AML的治疗困境
AML的本质实际上是一场造血系统的“恶性克隆政变”。
我国血液病领域权威专家、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金洁教授解释称:“急性髓系白血病是一种侵袭性的血液系统恶性肿瘤。它的本质是造血干细胞/祖细胞在骨髓中发生恶性克隆性病变。”
正常情况下,造血干细胞如同“生命种子”,有序分化为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等功能各异的血细胞,维持人体生命活动。但在AML中,这一过程被彻底颠覆,呈现出两大核心病理特征:
增殖失控:恶性克隆具有强大的、不受调节的自我复制能力,在骨髓中指数级扩增。
分化阻滞:这些细胞丧失了正常发育成熟的能力,停滞在幼稚的“原始细胞”阶段。它们数量庞大,但功能缺失,无法执行正常血细胞的任务。
上述病理改变的后果是迅速且严重的。金洁教授详细阐述了其临床表现:“它主要会出现正常的细胞受到影响……病人会出现发热、贫血、出血。因此,贫血、出血、感染是急性髓细胞白血病的主要临床表现。”
这一“三联征”源于骨髓正常造血功能的衰竭——恶性细胞挤占空间,破坏微环境,导致健康血细胞生成锐减。与此同时,这些恶性细胞并不安分于骨髓。金洁教授指出:“因为血液流通各个脏器,血液内的白血病细胞也会在体内各个脏器停留、增长,出现浸润的表现。”如肝脾肿大、牙龈增生、胸骨压痛等都是浸润的体征。
整个过程进展迅猛。金洁教授强调:“这种病的疾病非常凶险,应该说是非常恶性的一种凶险疾病,如果不治疗的话,基本上几个月或者几周内病人就会死亡。”这解释了为何AML一经诊断,往往需要紧急医疗干预。
AML的中位发病年龄在60岁以上,老年患者是主要群体。长期以来,老年AML患者的治疗面临着 “疗效有限”与“耐受性差” 的双重挑战。
传统标准治疗方案是强化疗,但其如同一场“狂风暴雨”,在杀伤白血病细胞的同时,对正常骨髓和身体机能会造成严重打击。临床实践中,许多老年患者因无法承受化疗的强烈副作用而被迫放弃治疗。“在靶向药没出现以前,老年病人怕化疗的副作用大得了急性白血病放弃治疗的为数不少。”金洁教授指出。
即使后来出现去甲基化药物(如阿扎胞苷)等较低强度方案,疗效仍不尽如人意,完全缓解率有限,疾病极易复发。其根源在于,白血病干细胞拥有一件强大的“不死盔甲”——高表达的抗凋亡蛋白BCL-2,能够抵抗化疗、逃避程序性死亡,成为疾病难治和复发的“罪魁祸首”。
Mesutoclax能否重塑老年AML治疗格局?
面对BCL-2蛋白铸就的“不死盔甲”,医学界的对策是研发BCL-2抑制剂。维奈克拉(Venetoclax)作为全球首个获批的BCL-2抑制剂,已证实了该靶点的价值,改善了部分老年AML患者的生存。然而,临床实践中仍存在肿瘤溶解综合征(TLS)风险、药物相互作用复杂、部分高危患者疗效欠佳等问题。
新一代药物Mesutoclax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关键优化。
金洁教授解释了其核心优势:“Mesutoclax作为新一代BCL-2抑制剂,其高生物利用度和代谢稳定性确保了药物能持续、可靠地发挥其抗癌作用。”这意味着药物在体内的作用更稳定、更可预测。
更重要的是其对老年患者的友好性。金洁教授特别指出:“代谢稳定和更低的药物相互作用特性,使其能更好地适应老年人退化的肝肾功能和复杂的多药并用环境。”老年患者常合并多种疾病,需同时服用多种药物,Mesutoclax的这一特性大大降低了联合用药的复杂性和风险。
最新的临床研究数据,为Mesutoclax的潜力提供了有力证据。金洁教授在分享数据时,语气中透露出鼓舞:“Mesutoclax联合阿扎胞苷治疗AML展现出令人鼓舞的抗肿瘤活性。”
她具体列举了关键数据:
极高的缓解率:初步数据显示新诊断AML患者的复合完全缓解率(CR+CRi,cCR%)为92%。这意味着超过九成患者治疗后病情得到深度控制。
深度的分子缓解:uMRD率为82.6%。MRD阴性是预测长期生存的重要指标,高阴性率预示着更好的预后。
快速的起效速度:多数新诊断AML患者在第1个治疗周期结束时就达到了复合完全缓解。这对于快速控制危重病情至关重要。
惠及高危人群:研究中44%的新诊断患者为高危型,中位年龄68岁,且多合并其他基础疾病。这一数据为高龄、合并基础疾病多的老年不耐受强化疗人群提供了新的治疗选择,使这类人群实现生存期的延长和生存质量的提升。
这些数据对于深陷困境的患者而言,最实在的价值在于:提供了一个高效且可能耐受的治疗选择,让曾经因身体虚弱、高危因素而治疗无望的患者,重新获得了缓解甚至长期生存的机会。
其安全性优势主要体现在:
无特定严重毒性:在整个研究期间,未出现剂量限制性毒性(DLT)或肿瘤溶解综合征(TLS)病例。TLS是BCL-2抑制剂需要重点关注的风险,其不发生具有重要意义。
低早期死亡率:开启治疗90天内无死亡发生,表明治疗方案整体安全性可控。
不良事件发生率低:截至数据提交时,整个研究仅发生3例次严重不良事件。与同类药物相比,感染、发热性中性粒细胞缺乏等常见不良事件的比例明显更低。
这些安全性特点,直接转化为患者的治疗获益:显著降低了治疗相关的致命性风险(如严重感染、脏器毒性),使更多合并症多的老年患者能够安全接受治疗。
除了药物本身的属性,Mesutoclax还可能引发更深远的治疗模式变革。金洁教授展望了这一点:“高效的口服剂型,良好的安全性,使得治疗可以从住院密集型向门诊/家庭管理型转变。”
这一转变的影响是巨大的。传统强化疗伴随的严重骨髓抑制,迫使患者必须长期住院以便于监测和支持治疗,给患者身心及家庭带来沉重负担。金洁教授指出,新方案“极大地尊重和改善了老年患者的生活质量”。患者可以更多地在熟悉的家庭环境中接受治疗,保持社会联系和日常生活,这对于老年患者的心理健康和整体康复具有不可估量的积极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