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美国波士顿肯德尔广场,这片全球生物医药创新的心脏地带,再次迎来一批远道而来的中国媒体。
拜耳处方药事业部全球首席商业运营官、拜耳集团美国区总裁Sebastian Guth站在台前,面对中国记者,抛出了一个打破行业固有认知的判断:中国早已不只是拜耳最重要的市场,它正在成为拜耳全球创新的策源地之一。
放在十年前,这番表述很难出现在跨国药企全球高管的公开讲话和认知里。过去,绝大多数跨国药企在中国的核心逻辑十分简单,就把海成熟新药带到中国,通过强大的商业化网络完成市场占有。而中国,更多扮演 “创新承接者” 的角色。
时移世易。
随着监管改革、资本蜂拥、科学家回流等多重因素,中国生物医药产业正在完成蜕变,从过去的 “跟随者”,逐步跑出同类最优(BIC)乃至全球首创(FIC)的创新成果,大量中国Biotech公司对外授权出海,跨境BD交易开始频频刷屏。

在中国拥有144年发展史的拜耳,也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战略升级。
据Sebastian Guth介绍,拜耳正在从 “Global for China(全球创新,加速可及)”,走向 “China for China(深耕中国,造福中国)”,再到如今全力奔赴的 “China for Global(立足中国,造福全球)”。
这并非一句简单的口号。
透过波士顿的互动交流、高管访谈与问答细节可以感受到,拜耳正在从研发生产、开放孵化、临床研究、数据应用的全链条重构中国业务。
而硬币的另一面,是医保支付压力、全球创新竞争升级、跨境协同壁垒等现实问题,横亘在战略落地的道路之上。
拜耳的探索,也是整个跨国制药行业的缩影。当中国从 “用药大市场” 转向 “创新输出地”,跨国药企究竟该如何重新定位?
规模、质量、效率的三重跃迁
拜耳对中国创新的重新定位,根植于整个产业环境发生的结构性变化。
正如拜耳集团管理委员会成员、拜耳处方药事业部全球总裁 Stefan Oelrich所言,中国生物医药已经 “从 fast follower,在部分领域产出 best‑in‑class 分子,如今正向 first‑in‑class 迈进,甚至成为全新治疗模式的开创者”。
这一崛起由四大引擎共同驱动。
监管层面,中国加入ICH,接轨全球药品监管体系,优化临床试验审查、开辟快速审评通道,大幅压缩新药上市周期;
资本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政策性资金,叠加 VC/PE、港股科创板等多层次资本市场,给创新企业源源不断输血;
学术科研上,生物医药领域 PCT 专利申请占全球比重过半,越来越多中国研究登上国际顶刊与顶级学术会议;
人才供给上,大批海外药企研发人才归国,国内高校每年输出海量STEM 理工科毕业生,本土人才撑起大量新兴Biotech的核心团队。
最直观的变化,体现在规模、质量、效率三个维度。
先说规模,中国临床阶段在研新药管线跻身全球第一梯队,覆盖肿瘤、自身免疫、神经疾病等几乎全部主流治疗领域,双抗、PROTAC、细胞基因治疗等新技术平台遍地开花。
根据最新数据,全球已有超过半数的对外BD项目源头来自中国本土企业,中国药企海外BD交易的数量与交易总金额逐年走高。
质量层面,不再只做简单改良型创新,中国的First‑in‑Class候选分子持续增加,越来越多中国创新药敢于和跨国药企重磅产品开展头对头III期临床试验,用硬数据争夺市场话语权。
而最令人惊叹的,是中国的研发效率。
对比美国,中国在药物分子发现、临床前开发、临床试验患者入组上,时间能够压缩至美国70%以内,部分环节成本仅为美国的20%-40%,患者入组速度更是达到美国2倍以上。
更低成本、更快速度,让中国具备了快速验证候选分子、为全球研发管线降低风险的优势。
在此之下,跨国药企逐渐调整姿态。
过去,跨国药企在中国的研发部门更多承担 “全球多中心临床的入组基地”。现在,不少巨头开始将早期药物发现、靶点验证的环节前置到中国。
行业分化出两条路径:一部分选择搭建端到端完整早期研发研究院;另一部分,则依靠BD投资、孵化器等方式链接外部创新。
拜耳选择了后者。
Sebastian Guth 在演讲中反复强调一个观点: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可以垄断顶尖的科学创新。最好的想法,可能诞生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拜耳要做的,就是发现这些创新,匹配资源与能力,把科学变成可以抵达患者的药物。
中国,正是这份全球创新网络当中,不可缺失的一环。
144年,从卖药到共创全球管线
拜耳与中国的故事,可以回溯到144 年前。百年迭代,它的中国战略清晰划分为三个阶段。
一、Global for China:把全球好药,加速带给中国患者
很长一段时间里,拜耳在中国的核心命题,是 “全球创新服务中国”。
拜阿司匹灵、拜新同、拜唐苹,一代代经典药物进入中国市场,亦庄生产基地落地北京,这座工厂创下连续13年产值超百亿元的纪录,是北京医药行业的标杆。
这一阶段,拜耳的关键词是更早、更广。
“更早”,即推动全球创新药实现中美同步申报。可申达、诺倍戈,以及即将上市用于缺血性卒中二级预防的Asundexian,均采用全球同步申报模式,尽量缩短中国患者等待新药的时间。Asundexian临床数据显示,它能够将缺血性卒中复发相对风险降低 26%,同时不会增加出血风险,是卒中领域里程碑式候选药物。
“更广”,指用药可及。拜耳一直在积极推动创新药进入国家医保目录,借助商业化触达约八成目标患者人群。面对集采政策,拜耳选择主动拥抱,很多经典药品在早期就参与集采并且中标,以大幅降价换取更广的患者覆盖。
在媒体问答环节,也曾有记者抛出尖锐问题:全球同步上市的创新药进入中国医保,压低价格,会不会形成 “价格洼地”,反向影响欧美市场定价?
Sebastian Guth并不回避矛盾。他坦言,新药研发平均需要 12‑15 年,投入约27亿美元,创新理应获得合理回报。但药物的意义只有抵达患者才能够成立。拜耳一方面坚持要和全球监管者对话,保障创新的可持续回报;另一方面,也会通过多元方式,提升全球欠保障群体的药物可及。
对此,拜耳处方药事业部副总裁、产品与管线市场部负责人陈白平则补充,中国政策体系正在持续迭代,多层次支付体系、针对首创药的价格支持机制,正在寻找 “支付能力” 和 “激励创新” 之间的平衡点。
二、China for China:扎根本土,筑牢制造与临床底座
仅仅把海外药物引进来,已经不能满足拜耳的雄心。
战略第二步,是深度扎根本土,完成制造、临床、科研能力的本土化升级,做到 “深耕中国,造福中国”。
制造端,亦庄生产基地迎来定位升级。这座有着三十多年历史的工厂,目标成为拜耳全球三大供应中心之一,实现 “中国制造,供应全球”。
研发临床层面,拜耳的中国临床团队,正在完成角色跃迁:从单纯跟随全球方案开展试验,到参与方案设计,再到部分病种尝试引领全球临床开发。
在心衰、卒中等慢病领域,中国患者样本量大,中国PI也深度介入全球多中心临床试验的方案构思,可申达、唯可同等重磅药物的开发过程,都留下了中国专家的印记。
肿瘤赛道,全球迭代速度更快,中国参与节奏相对滞后,但拜耳已经开始针对性改变。
以肝癌为例,肝癌是中国高发癌种,国内临床诊疗习惯和海外存在差异:海外靶向核素疗法依赖基因检测筛选病人,但国内临床上大多依靠影像学完成确诊。拜耳在上海中山医院启动肝癌靶向核素First‑in‑Class全球早期临床,同时也在探索用影像学间接提示基因特征,适配中国本土诊疗现实。
除此之外,拜耳也在挖掘中国的数据价值。它和北京同仁医院达成国内首笔眼科真实世界数据合作,挖掘眼底病的发病特征,后续还将落地又一项重量级眼科数据合作。基因组学、真实世界证据,成为拜耳观察中国患者、反哺研发的新工具。
三、China for Global:让源自中国的创新,服务全世界
拜耳当下重要命题之一,是迈向第三阶段:China for Global,在中国做创新,供给全世界。
在中国,拜耳希望把本土人才、技术、项目接入拜耳全球管线。
对于外部创新落地的抓手有两个,拜耳Co.Lab共创平台、拜耳·亦庄开放创新中心。
拜耳Co.Lab是拜耳的全球共创平台,2024年落地中国,上海、北京两地运营,已经入驻13家中国生物技术企业,覆盖小分子、多肽、生物抗体、细胞基因治疗、AI 制药多条技术赛道。
共创平台不只提供办公场地,还配套技术支持、对接产业资源,部分项目后续还有机会拿到资金支持。入驻企业之间会产生技术交流,中国本土团队也会和波士顿等海外拜耳Co.Lab开展跨地域对话。
紧随其后,借鉴波士顿肯德尔广场的生态经验打造的拜耳・亦庄开放创新中心,落户北京BioPark,拜耳也是最早入驻园区的跨国药企之一。它承担产学研对接、链接政府与临床资源的功能。
产学研的根基也早已埋下,拜耳与清华、北大已经开展超过十年的基础科研合作,累计推进约110个联合项目。
对待中国本土项目,拜耳手握一套灵活的合作工具箱:联合研究、孵化器孵化、股权投资、合资公司、授权引进、并购,覆盖从早期基础研究到晚期临床的全周期,并不执着于单一的收购模式。
不过,拜耳并没有选择在中国搭建一套端到端完整早期药物发现体系。它更倾向于BD+外部合作,依托本土生态圈挖掘机会。管线筛选保持全球视角,BD 团队不会预设 “优先选中国项目”,只评判项目本身的技术价值与性价比。
中国的价值,更多是发挥成本效率、病人资源、工程师红利,为全球研发降本提速。
波士顿与北京,是互补伙伴

创新就像海面行舟,既是探索未知的征途,也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海岸线(动脉网摄)
那么,同样作为创新生态的核心,波士顿和北京有什么区别?拜耳该如何同时用好两边的优势?
Sebastian Guth给出的答案是:生态之间不是竞争关系,而是协作关系。
波士顿肯德尔广场的长板,是深厚的基础科学积淀,BlueRock、AskBio等拜耳收购的细胞基因治疗平台公司成长于此,源头原始创新实力雄厚。
而中国生态的独特价值,在于庞大的患者样本、更快的临床推进速度、相对更低的研发成本,成熟的CRO、CDMO集群,能够快速对创新分子完成验证,为全球管线 “去风险”。
当然,短板同样客观存在:真正全新原创靶点的First‑in‑Class依旧稀缺,不少创新建立在成熟靶点改造之上。
拜耳的做法是推动两边能力互补。
美国输出前沿基础科学,中国承接快速验证、临床开发;AskBio、BlueRock这些美国平台公司,也在寻找和中国生物技术企业、科研机构合作的机会。
高层的频繁到访,是组织共识建立的信号。Sebastian Guth本人去年曾四次到访中国,今年也已经来华两到三次,几周后又将开启新的中国行程。
在中国,他不只是商务拜访,还要会见高校科学家、本土Biotech创始人、拜耳中国内部研发团队,走访生产基地,接触患者,对接政府相关方,拿到属于自己的一手判断,用来校准拜耳全球战略。
但“中国创新输出全球”,依然面临重重现实关卡。
“在中国,为全球”,可以复制吗?
拜耳正在走的这条路,给整个医药行业提出了新命题:“China for Global” 模式,能够被其他跨国药企复制吗?
从拜耳的底层逻辑来看,这套模式成立,有几个必要前提。
首先,需要扎实的本土底盘。拜耳一百多年的经营历史,成熟商业化销售网络、百亿级体量的生产基地,是它敢于做早期创新孵化的底气。如果只把中国当做销售市场,缺少制造、临床、商业化根基,谈 “共创全球创新” 无异于空中楼阁。
其次,必须完成全球管理层的认知统一。仅仅是中国区团队呼吁重视本土创新远远不够,需要全球总部真正看见中国创新的价值。
最后,不能只做简单的 “买项目”,要搭建生态工具。License in只是单点交易;孵化器、长期产学研合作、多元合作模式矩阵,才能够持续源源不断挖掘创新源头。
放眼行业,各家跨国药企都有自己的解法。
有的重金搭建完整本土早期研发研究院;有的和拜耳类似,以 BD + 孵化器为主要抓手;还有一部分,依旧停留在临床开发和商业化阶段,不触碰源头创新。没有标准答案,选择取决于企业自身管线、技术禀赋与风险偏好。
而对于中国本土Biotech来说,这也意味着新的机遇。出海不再只有简单的 “卖分子授权” 一条路。未来有机会输出的,不仅是候选药物分子,还有中国人群临床洞见、真实世界数据、快速临床验证能力,深度嵌入全球新药开发链条。
所有创新的终点,永远是服务患者

创新似晚霞,既是刹那绽放的盛景,也终将酝酿破晓的晨光。(动脉网摄)
在演讲的结尾,Sebastian Guth还分享了发生在自己岳母身上的故事。
他的岳母莫妮卡两年前罹患卒中,从此失去独立生活能力,重度残疾,认知快速衰退,整个家庭都被疾病裹挟。这是无数卒中患者家庭的缩影。
“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Sebastian Guth说道。
不管是波士顿,还是北京,不管是美国科学家,还是中国科研人员,所有创新生态协同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漂亮的战略 PPT,而是帮助被疾病折磨的普通人。
从 Global for China,到 China for China,再到 China for Global。拜耳的战略进阶,映照的正是中国生物医药产业地位的变迁:中国不再仅仅是新药的消费市场,正在成长为全球创新的供给源头。
但 “源自中国,赋能全球” 不是一句轻易兑现的口号。它需要跨过支付体系、源头基础创新、跨境协同的多重现实障碍。
拜耳的战略变革还在路上,这份实践的最终结果,也将为全球生物医药产业,交出一份属于中国的参考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