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江到全球：上海药械创新如何“不卷产值卷生态”？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生物医药纳入新兴支柱产业范畴，对“推动创新药和医疗器械高质量发展”也作出相应部署。在生物医药这条赛道，上海率先跑出了加速度，积极支持生物医药产业全链条创新发展，“走出去”“引进来”的步伐越来越稳，来自上海的创新药械正加速构建全球竞争力。上海为什么能成为我国生物医药产业的集聚高地？未来的新增长点在哪里？

上海的探索，正在为这个问题书写下关键的注脚。

近日，由动脉网与微解药联合主办的《中国创新医疗资产会客厅》交易圆桌派以“沪联全球，智创健康：从上海新到全球新的高端集群与开放跃迁”为主题，邀请泽生科技CEO、总经理陈艺文，汇禾医疗创始人林林，长三角国家技术创新中心管委会委员、江苏省产业技术研究院院长助理、生物与医药事业部主任谭逸斌，上海科投股份投资总监汤琦四位嘉宾，围绕上海在全球药械创新版图中的核心定位、科创资源的资本赋能、源头创新与成果转化等核心议题展开深度对话，从不同维度拆解上海药械创新的底层逻辑与实践路径。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对于上海在全球药械创新版图中的定位，四位嘉宾有着共同的感受：上海既是链接全球智慧的超级节点，也是立足中国的国际化高地。

在长三角国家技术创新中心管委会委员谭逸斌看来，“链接全球智慧、服务全球市场的创新枢纽”是上海在全球生物医药创新中最为核心的标签。

泽生科技CEO兼总经理陈艺文从企业的视角，拆解了上海对企业成长环境的孕育过程。上海张江涵盖人才、资本、科研、供应链等医药产业生态所需的关键要素，具备企业全周期发展的孵化条件。企业成立之初，泽生科技便将创业起点瞄准了立足中国的国际化的上海。“在2000年从悉尼回国创业的环境下，做国际化、做全球新的最佳平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上海。”，陈艺文介绍道。

在产业全链路管理的维度，汇禾医疗创始人林林认为，上海的药械创新体系覆盖研发、商业化到临床落地的每一个环节。她特别提到上海“新优药械”政策带来的助推作用，“既给了绿色通道，又不加限制，给医生没有压力地去尝试创新、做学习曲线的叠加，提供了很大便利”。此外，上海科委的“应用示范项目”还专款用于上市后临床观察和科研发表，实现了从“扶上马”到商业化再到解决DRG问题的完整闭环。

上海科投股份投资总监汤琦指出了上海药械创新生态的角色变化：国际化是上海药械产业的核心标签，与此同时，上海从全球药械版图的重要参与者，已经正在转变成为关键贡献者。

科创与资本，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在“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政策导向下，国有资本如何在保持理性判断的同时，敢于承担早期风险、引导社会资本流向源头创新领域，成为产业生态构建过程中的关键议题之一。

汤琦用一句话打破了行业对国资的刻板印象。“国资投资并非等同于保守，保守反而能让我们坚守更合理的估值，在选择标的时更加清醒；同时，基于行业周期变化的打法，能让我们在市场高位时保持战略定力和理性决策”，她说。在退出策略上，上海科投股份采取节点性阶段退出方式，资本与企业共同规划未来的商业计划，包括产品的里程碑节点和后续融资节奏，这一过程也是团队和投资人相互价值判断和理念磨合的关键一环。

与市场化投资的“择时”不同，长三角国创中心则将触角伸向更早期的源头。谭逸斌介绍了该中心的两大创新机制。其一是“项目经理制”，即国创中心提供经费，由专业的技术经理人团队陪伴技术团队完成从技术发现到商业计划的全面调研和分析，这种制度能够及早发现项目在未来产业化过程中面临的诸多问题。

其二是“拨投结合”模式。长三角国创中心充分发挥财政资金能更好承担早期风险的作用。不仅要做到耐心的资金，还要做到大胆的资金。如果项目研发失败，则按照科研项目方式结题，不要求团队回购；如果项目成功，则前期投入按下一轮融资定价转化为股权，实现财政资金的可持续循环。另外，国创中心支持创新药从实验室到临床前IND申报阶段，支持医疗器械产品报证，支持合成生物学做工艺验证和放大。这种模式与近年来多地探索的“前期拨款支持研发、后期转股共享收益”的机制创新逻辑一脉相承。

一座桥能改变一条路，一条路能激活一片产业。

靠近产业链、靠近人才、靠近资本、靠近市场，构成了医疗企业实现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完整闭环。上海科创的定位恰好是产业“生态的链接器”的服务角色，建圈子、搭平台、做翻译，把前沿创新的技术语言翻译成产业端能听懂的市场逻辑。上海始终践行着帮助高端研发资源对接产业需求的使命，在激励创新的同时，将资源下沉到产业的一线窗口。

林林将上海科创资源的助力归结为三个层面。第一是资金。上海资本市场对本土专注于实质性创新的企业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第二是政府监管层面的辅导，上海各委办局高度重视科技创新工作，对产业具有深刻理解，能够准确把握企业在不同发展阶段的实际需求，并在适宜时机提供精准有效的帮助。第三是在跨部门协同方面，当企业遇到医保纳保、市场准入等问题时，科技创新部门会牵头相关协同部门共同开展调研，并在调研基础上切实推动问题的解决。

泽生科技26年的创业历程，更具先发者的示范意义。陈艺文介绍，泽生科技作为第一批Biotech企业，在张江建立了对标国际标准的研发平台，从分子生物学实验室到临床前研发平台，全部领先于当时本土环境。这些平台和国际化理念，通过持续的交流，促成了张江后来建成的人才平台、资本平台和其他基础设施。换个视角看，企业在做研发的过程中，实际上也是在推动整个社区和产业生态的成熟。

“不卷产值卷生态”的底气，是上海在技术成果转化上的大智慧：不仅要集聚创新主体，更要全要素配置资源，让“上下楼就是上下游”，用创新的浓度和密度，去换取产业的高度与速度。原创能力是产业竞争力的核心前提，上海源头创新水平如何？科研成果转化面临哪些系统性堵点？

谭逸斌的的答案是上海源头创新已进入全球第一梯队。无论是科研论文体现的基础研究深度，还是创新药和医疗器械的获批数量，以及近两年BD的亮眼数据，都全方位证明了这一点。

但在成果转化环节，系统性的堵点在于目前临床转化的效率和评价体系仍有欠缺。科研和临床之间的衔接不够紧密，医生创新想法转化为产品还缺少标准化路径。对科研人员的评价仍更看重论文和专利，而不是技术的市场价值。虽然近几年有所转变，但要建立一套符合产业规律的评价标准，还需要过程。这一判断与上海市在推动科技成果转化中的现实挑战相呼应：高校专利转化率整体偏低，科技成果价值评估缺乏标准化指导意见，产学研合作在成果产权归属、利益分配等关键环节易产生争议。

林林则从企业的角度分享了快速成型的实践经验。她观察到，上海各大医院如瑞金、中山都已设立科研成果转化专门部门，科研成果转化对上海医生而言已不再是可选项，而是成为其工作中切实且重要的一部分。汇禾医疗顺势将自身的精加工中心向社会开放，以极低成本为临床医生提供快速原型开发服务。在做好技术专利保护的前提下，汇禾医疗通过快速绘制三维图纸并实施快速成型，协助临床医生高效验证技术路径的可行性。相应地，在企业助力下，临床医生更愿意释放智慧，从而形成不可估量的正向循环。

此外，国家层面近年来也设立了校企联合长江学者等专门支持医工结合成果转化的门类，从评价体系层面推动科研人员关注技术的市场价值。

创新药资产早期的投资逻辑，核心围绕 “技术壁垒、团队实力、临床价值、平台潜力” 四大核心维度。而创新药研发具有“高投入、长周期、高风险、高回报”的天然特征，这是产业现实。如何化解系统风险、实现可持续支持，是整个产业界面临的关键议题。

在陈艺文看来，最有效的机制仍然是资本市场，药物创新必然伴随高风险，到临床三期阶段仍存在固有的科学风险。化解之道是通过资本市场将风险分散化，由一定规模量级的投资人分担风险和收益。只要数据真实、信息披露完善，从社会整体角度便能支持一批创新企业最终做出最有临床价值的药品。

从投资策略的逻辑出发，汤琦将上海生物医药产业划分为两个十年：过去十年是产业链建设阶段，投资逻辑是“强链、补链、延链”，把握国产替代的机遇；而未来十年，产业进入了“创新超越”阶段。上海科投股份采取“逆周期布局和跨周期布局”打法，逆周期投“在确定赛道有并跑能力的差异化技术平台”，跨周期投“具备核心底层技术能力但还没被追捧的确定政策和技术方向”。

当被问及如何平衡风险与回报时，谭逸斌强调，国创中心的“拨投结合”模式为高风险早期项目提供了容错空间。而陈艺文则更直接地表达了对中国创新资产价值的思考，当前中国具有创新性的科技资产依旧被严重低估。他强调，发展高科技产业，必须回归其应有的资产价值体系，既要实现高水平科技突破，也要确保其获得相匹配的高价值回报。

在对话尾声，对上海最有可能在全球药械产业建立中国标准的细分赛道，几位嘉宾表达了各自的展望与判断。

陈艺文持审慎态度：他认为当前许多被大型药企看重的中国创新成果，仍以跟随式创新为主。在产业链中能够达到何种水平？是否有能力从最源头、最高端的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入手，创造出真正具有高价值的成果？是当下中国医疗产业参与全球竞争和建立话语权需要思考的重要议题。

汤琦则对新兴赛道寄予期待：“上海最有可能领跑的方向，可能是一些全新机制的探索，比如新型疗法、脑机接口这样还未被充分开垦的方向。”

谭逸斌指向了两个具体赛道，第一个是合成生物学。上海在底层工具和菌种构建上有深厚积累，而且合成生物学是偏制造的赛道，这点恰恰是中国的优势，与西方相比中国有不可比拟的地方。第二个是高端介入器械。上海最大的特色是医工交叉生态非常好，上海已经在做很多跟跑的工作，且有从跟跑向领跑的趋势。

关于上海对比国际创新高地的差异化优势，谭逸斌总结为三点，第一是超大规模的临床应用场景，上海富集的不仅是本地需求，而是吸引了周边省份的大量患者，这种规模在全球都非常稀缺，为AI医疗、真实世界研究提供了“大海一样的练兵场”，而欧洲许多国家只能提供一个“游泳池”。第二是全产业链的集成制造能力，中国的制造能力已被充分证明。第三是独特的举国体制下的制度型开放，政府引导加市场化运作的混合路径，这是其他地方不具备的独到优势。

上海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产业角色重塑，从链接全球智慧到服务全球市场，从重要参与者到关键贡献者，从产业模式的学习者到创新路径的探索者。

正如谭逸斌在圆桌结尾所言，上海的独特优势并非某一项政策的个例，而是一个系统级的制度创新，政府引导加市场化运作的混合路径，是上海最不可被复制的底层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