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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张少霆:商汤医疗十年铸就大模型与5亿融资的下一程

赵泓维 2026-06-09 09:19

今年4月,商汤医疗完成了新一轮5亿元融资。海外Raffles Healthcare Growth Fund、新加坡狮城资本等加盟,国内的联想创投、联创资本、美的盈峰等产业资本入局,一个新的独角兽就此诞生。

 

如果只从资本市场的惯性叙事看,这似乎是一个标准的分拆上市前夜故事:集团孵化成熟,业务独立融资,等待下一步资本化。

 

但同商汤医疗CEO张少霆近两小时交流后我们发现,这家公司真正值得被理解的,并不是融了多少钱,而是它过去十年究竟在练成了什么。

 

“去年我们已经距离盈亏平衡不远,因此过去一年融资的体量实际上超过了我们现阶段需要的资金规模。”张少霆说这话时很平静。在他看来,钱是此轮融资中最不重要的原因。

 

真正重要的是另三件事:让优质投资人“上车”带来生态资源,给核心员工一份看得见的股权激励,以及向市场宣告,那家曾经的AI四小龙,要靠“内功”在AI 3.0时代的数字医疗登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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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汤医疗CEO张少霆


剑宗与气宗:医疗AI的路线分野


金庸武侠里,常有“剑宗”与“气宗”之争。剑宗重招式,见效快,一招一式拆开来练,很容易在早期打出声势;气宗重内功,起步慢,前期不显山露水,但一旦内力贯通,再学任何招式都能事半功倍。

 

过去十年的医疗AI,某种程度上也走过这样的分野。

 

2016年,张少霆放下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计算机系的教职工作回到国内,正逢医疗AI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之际。


早期的AI公司偏向剑宗,肺结节、冠脉CTA、糖网病变……一个病种撑起一家公司。


拿证、进院、融资,节奏紧凑,气势如虹。

 

张少霆认可AI的能力,但不完全认可这条发展AI的路径。

 

在他看来,医疗是个庞大的系统,有影像,有病理,有手术规划,有随访管理,有医保控费,有医院管理,也有科研转化。


如果AI只是一门一门武功挨个练,每个病种、每个科室、每个流程都重新投入团队、重新采数据、重新做产品,那么公司很快会被研发成本和交付成本拖住。

 

因此,要真正走进医院的核心流程,构建符合医院需求的产品,最重要的不是应用,而是构建一套能不断生长的底层能力,能够批量产出高质量的AI。

 

回国那年年末,他曾与几位AI圈内好友饭局交流,当时的判断,是单一病种的AI只能作为过渡形态,医疗人工智能的商业化落地必须有平台支撑。


这个平台可以是医疗设备、可以是区域系统,也可以是一个为医院量身定制的AI底座,去支撑各类智能应用的运行与迭代。

 

如今回头再看,那时的结论仍然在理:医疗AI不是简单比谁先拿一个证、谁先做一个产品,而是比谁能在漫长周期里持续迭代、持续扩展、最终与医院的业务流融为一体。

 

先练内功:大模型是商汤医疗的底座


从当年的结论出发,张少霆带着商汤医疗坚定地走了第三条路,即打造一个量身定制的AI底座,系统性地解决医院需求。

 

用张少霆的话说,建平台好比修“内功”。

 

小说中虚竹一夜之间吸收逍遥派内功,张无忌练成九阳神功之后再学乾坤大挪移,速度远超常人。原因很简单:内力足了,招式就不再是从零开始。

 

商汤医疗今天讲的大模型,正是商汤内力的汇聚。

 

“如果没有底层模型支撑,医疗AI公司每进入一个新科室、一个新病种、一个新流程,都像重新拜师学艺:重新组织团队,重新开发算法,重新打磨产品,重新交付。这样做可以做出单点精品,却很难长出数百款产品,更难在百人规模内支撑一个复杂医疗生态。”

 

当然,满足上述能力的大模型不能是一个简单的医疗问答大模型,而是要求通专融合。


在商汤医疗设计中,其底座的底层有商汤通用大模型和算力基础,中间有医疗垂类基座“大医”,上层再生长出影像、病理、内镜、手术规划、智能体等具体场景应用。

 

这相当于先练九阳神功,再学太极拳、乾坤大挪移、圣火令。每一门功夫仍然需要训练,但不会再从零开始。

 

此外,模型的能力也不能局限于服务医生,而是要让医生一同参与到模型能力的共建。

 

采访中张少霆提到一个典型案例:商汤医疗与上海肺科医院合作,通过模型生产平台,让医生用少量标注数据、零代码生成专科模型,评测后可以一键推送。短时间内,医院已经孵化出近十个新模型,部分成果也已经被医学图像顶刊《Medical Image Analysis》接收。

 

这件事的意义很大。它意味着医生不只是AI产品的使用者,也可以成为模型能力的共创者;医院不只是采购方,也可以成为新产品模块的孵化场。


对医院管理者而言,这不是又买一个孤立软件,而是在引入一种可持续升级的AI基础设施。

 

此外,AI的真实价值并不局限于医生能力的完美复制,它应能与医生协力,完成过去医生没有AI就很难做,甚至过去做不到的事,这才更接近医疗AI未来的不可替代性。

 

例如在病理中,商汤医疗探索HE与免疫组化之间的算法转换。传统上,要看到特定反应,必须做物理染色;而AI有机会通过模型进行虚拟转换。


在急诊场景中,平扫CT也有可能通过扩散模型转化出类似增强CT的效果,帮助医生在来不及重新检查时做出快速判断。

 

再如肝脏手术规划,AI可以实时计算切除方案对下游肝段和残余肝体积的影响,像游戏引擎一样给医生及时反馈。


过去即便有3D打印模型,也很难做到这种实时推演。

 

此类能力不是简单的“辅助诊断”,而是在改变医生制定方案的方式。

 

这也是商汤医疗大模型底座区别于传统影像AI的重要原因:它不是只在诊断环节做加速,而是在向治疗、手术、病理、科研、医保和医院管理延伸。


商业化窗口正在打开:医保、评级与产业资本的共振


过去几年,医疗AI能力几经迭代,最难回答的问题却始终没有变过:

 

谁是最终的支付方?

 

医院愿意试用,但预算有限;患者直接付费,路径不稳定;医保新增支付,又面临总盘子约束。


张少霆的判断很现实:指望医保额外增加一块钱并不容易,但可以在存量盘子里通过政策导向支持AI。


这也是2025年3月清华大学教授、国务院参事薛澜教授带领五位国务院参事来商汤交流时,张少霆给他们提的建议之一。

 

这一变化正在发生。


影像、病理等AI服务已在部分地区进入医保支付路径,每例5到10元,由医保在既有支付体系中划拨。


金额看似不大,但意义重大:AI不再只是医院额外成本,而开始成为医保提升效率、推动基层能力建设、提前筛查干预的工具。

 

与此同时,智慧医院评级、互联互通评价等政策指挥棒也在向AI倾斜。


过去十年医院信息化主要围绕电子病历建设;未来十年,医院的高质量发展将越来越离不开智能化能力。

 

这也是产业资本选择此时投资商汤医疗的重要原因。

 

美的盈峰的背后有医院资源,远东宏信旗下有三十多家医院,人卫社服务数百万医学生,联想拥有硬件一体机和优质的海外业务。


这些投资人不再是单纯财务投资者,他们各自握有医疗产业中的关键环节,也都需要一个强AI平台来激活自己的生态。

 

因此,这轮融资的本质不是商汤医疗“融钱”,而是组队。医疗AI这件事很难,单靠一家企业不容易完成。


让产业伙伴成为股东,是把未来商业化场景、渠道、生态和战略协同提前锁定。


医疗AI的下一程:从回答问题,到模拟世界


尽管商汤医疗为医院打造的大模型底座已然成型,但它尚未完全展现医疗大模型的真正实力。

 

此形势下,张少霆对医疗AI下一阶段的判断,是医疗世界模型。

 

“今天很多医疗大模型,本质上仍然是‘会回答问题’的模型:写病历、查文献、做问答、生成建议。但真实医疗不是静态文本,而是一个动态系统。肿瘤如何演进?不同治疗方案会带来怎样的结果?术中血流、解剖结构和器械位置如何实时变化?这些都需要模型从‘回答’走向‘模拟’。

 

而医疗世界模型,是把影像、病理、基因、生命体征、临床文本和时间维度整合起来,帮助医生理解疾病如何发生、如何发展、如何被干预。”

 

这条路很难,但它也正是医疗AI真正通向高价值场景的路径。

 

医疗AI的竞争已是体系能力的竞争


如果说过去十年,商汤医疗完成的是内功积累:算力、模型、平台、产品、证照、标杆医院、产业生态;那么未来十年,它要做的是把这些内功转化为更强的临床推演能力和商业化能力。

 

毕竟,医疗AI的竞争,已经不再是单点招式的竞争,而是体系能力的竞争。

 

在金庸的世界里,真正的高手往往不是会最多招式的人,而是内力深厚、举重若轻的人。


商汤医疗正在试图证明,医疗AI也是如此:先把大模型这门内功练深,再让影像、病理、手术、随访、医保、管理这些“武功”快速生长。

 

这也是为什么,商汤医疗的故事不只是一个独角兽融资故事,而是一家AI公司用十年时间验证的一条产业路线:以技术为内功,以平台为经脉,以医院场景为战场,以生态伙伴为同盟,最终把医疗AI从单点工具推向医院智能化基础设施。

 

对投资人而言,这是一条人效更高、边际成本更低、生态空间更大的成长曲线。

 

对医院管理者而言,这是一套既能解决当下科室痛点,又能承接未来智慧医院建设的AI底座。

 

而对商汤医疗自己而言,十年磨一剑,接下来就是奔赴产业纵深的新征途。

赵泓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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