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夏,全球制药圈接连放出三枚重磅消息。
5月12日,恒瑞医药发布公告,与BMS签下最高152亿美元合作,13个项目全部停留在早期研发阶段;仅仅十七天后,资本市场迎来“双响炮”:信达生物牵手辉瑞敲定105亿美元肿瘤早期管线,海思科随即官宣与礼来达成30.5亿美元小分子靶点研发协议。三笔交易总对价一举突破287亿美元,创造中国创新药出海BD阶段性峰值。
值得注意的是,三笔大额交易里,没有一款成熟管线。辉瑞、礼来、BMS全部将合作重心压在靶点发现、临床前候选分子等研发前端资产。
长久以来,中国创新药出海的核心筹码是经过临床验证的成熟管线;而这一轮集中签约,打破了以往的交易惯例。从出售单品到输出整套研发体系,属于中国创新药的 “卖货时代”,正在连环百亿订单的见证下走向终点。
短短十余天集中释放的三笔重磅BD,不能简单视作三笔独立的海外合作大单。透过统一的交易设计能清晰看见行业风向转变。
恒瑞与BMS合作的13个项目均未进入临床研究,整个交易分为三层架构:4项恒瑞自研的肿瘤及血液学早期管线、4项BMS自有的免疫学早期管线、5项依托恒瑞药物发现平台双方联合开发的全新分子。BMS先行支付9.5亿美元首付款与阶段性付款,后续研发、注册、商业化阶梯式里程碑覆盖全生命周期。
双方的交易权责划分清晰,恒瑞全权承担所有项目的早期临床开发,加速临床概念验证;BMS则承接后期的全球临床、海外注册与商业化。双方互相交换区域权益,恒瑞拿下BMS自研管线在大中华区的独家权益,BMS则获得恒瑞资产在海外的独家开发权。
仅仅过去半个月,两笔类似的交易同步落地。
信达与辉瑞达成12个肿瘤早期及源头创新项目合作,总对价105亿美元,包含8个信达自有ADC、多特异性抗体早期管线,外加4个由辉瑞提名、依托信达平台孵化的全新项目。
不同于过往一次性授权单品,双方设置分层合作模式:4个核心项目采用Co-Co共同开发、共同商业化机制,全球分摊研发成本,欧美市场利润共享,信达永久保留大中华区商业化权利。协议明确,信达负责全部项目从靶点筛选、分子构建到Ⅰ期临床的全流程早期开发,辉瑞则拥有是否继续推进全球临床的选择权。首付款6.5亿美元本质是对信达生物大分子创新平台的前置付费。
紧随信达的脚步,海思科发布了与礼来的战略合作公告,最高交易金额30.5亿美元,合作框架更进一步弱化“产品买卖”属性。协议约定,礼来指定最多5个靶点新药项目,由海思科依托自主的小分子创新技术平台及新药开发能力,完成从靶点到候选化合物的完整早期研发,礼来则拥有每个项目全球独家开发选择权。
8700万美元首付款直接对应靶点发现、化合物优化全流程研发服务,而非某一款确定分子资产。礼来采购的不是海思科某一款在研药,而是其小分子源头创新持续产出管线的稳定能力。哪怕合作终点产出的候选分子临床失败,海思科的早期研发服务价值依然成立。
横向对比近年来主流跨境BD交易策略,行业变化一目了然。
过去海外巨头仅愿意采购临床Ⅱ期及以后、数据得到验证的成熟管线,国内药企只能依靠单品海外授权换取收益,不仅交易金额偏低,回款周期漫长,且行业普遍认为国内企业缺乏源头原创能力,难以支撑早期靶点联合开发。
如今辉瑞、BMS、礼来主动布局临床前源头资产,愿意承担早期研发高失败风险、支付高额前置资金锁定国内研发平台,背后是全球制药产业供需双向变化:海外药企集体遭遇专利悬崖、内部新药发现效率持续走低,自建早期研发管线成本居高不下;而恒瑞、信达、海思科经过多年技术沉淀,搭建起覆盖靶点筛选、分子改造、临床前评价、快速Ⅰ期转化的完整研发体系,在产出效率、研发成本、差异化分子设计上形成独有优势,获得跨国药企对源头创新能力的定价认可。
在思合基因创始人王海盛博士看来,MNC采取这种交易策略,也有基于自身风险和收益的综合考虑。
创新药行业竞争激烈,高质量差异化晚期管线稀缺,MNC被迫转向早期项目。虽然国内的创新药研发体系具有“多快好省”的特点,但这不能改变基本的研发规律,即后期项目成药的可能性更高,早期项目成药率低。
因而后期项目的BD可以精挑细选,早期项目就必须“打包买”,以便分散风险。“比如买十几个早期项目,里面应该就有一个能成药的”,王海盛进一步阐述了MNC的交易逻辑。
基于打包购买早期管线的BD逻辑,市场演化出了多种形式的交易方案:1)卖方的管线足够多又足够好,交易的资产可能都来自于卖方;2)卖方的管线不够多,或者不足以满足买方的需求,那么就由买方提供或者指定几个管线,打包一起开发(恒瑞和信达的BD方案都采取了这种组合模式);3)管线均出于买方指定的项目,比如海思科与礼来的交易方案。
但MNC无论基于什么样的考虑,国内创新药企的早研能力被认可是交易达成的前提。
过去数年间,国内创新药企普遍采用单品授权的出海变现方式,这套模式本身存在难以弥补的先天短板。
首先,收入结构极度不稳定,企业现金流完全绑定单款分子的临床与商业化进度,单品授权落地后,不少企业往往需要等待数年才能孵化下一款可出海管线,收入存在明显断档。其次,短期变现需求倒逼行业扎堆fast-follow同质化靶点,企业难以构建长期创新壁垒。
对应到资本市场,彼时市场估值锚点仅聚焦晚期成熟管线的临床数据,持续产出早期管线的研发平台,仅作为次要加分项。
而恒瑞、信达、海思科与MNC的三笔合作,代表着新的商业模式:药企不再售卖单一药物,而是开放整套药物发现体系,与MNC建立长期、多项目、分层收益绑定关系,变现载体从“单一分子”升级为“可批量产出创新管线的研发工厂”。
信达生物的交易模型最具代表性:辉瑞付费获取12个项目的早期开发合作权,其中既有信达存量自研管线,也包含双方未来共同全新开发靶点。信达的ADC、多抗分子构建平台、快速Ⅰ期临床转化能力全部纳入合作框架。
合作周期内持续产出分子即可持续收取研发里程碑。核心管线实现全球商业化后,还能依托Co-Co模式共享欧美市场长期销售分成,收益覆盖药物全生命周期。
海思科与礼来的合作则完全剥离成品药物交易逻辑。纯研发服务合作模式下,礼来仅提供靶点方向,全链条临床前开发工作由海思科小分子平台承接,每个靶点完成对应研发节点即可兑现款项。即便候选分子临床失败,前期研发服务收入也不受影响,稳定的靶点委托开发可形成常态化现金流。
简言之,过去中国创新药企是“药物供货商”,如今头部企业转型为“全球新药研发服务商”,商业内核从卖产品,彻底转向卖体系、卖技术、卖持续创新能力。
平台化持续变现的新商业模式,也直接改写了二级市场对创新药企的估值标准,单一产品叙事已经无法支撑企业长期估值。
2026年ASCO大会期间,康方生物公布PD-1/VEGF双抗依沃西重磅Ⅲ期临床数据。作为一线疗法治疗晚期鳞状非小细胞肺癌,依沃西联合化疗可将患者的死亡风险降低34%,患者总生存期显著延长,行业普遍认可其科学价值与产品差异化优势。但亮眼临床数据披露后,康方生物港股股价不涨反跌,资本市场给出明确负面反馈。
抛开二级市场短期情绪扰动,投资者更深层的顾虑,集中落在该款产品中长期商业化落地能力上。国内创新药商业化天花板低,且需要依赖销售团队覆盖、学术推广和渠道运营。此外,诸如COINS法案扩容等潜在负面因素则可能影响国内创新药企的出海路径。
市场也由此形成清晰共识:一家创新药企的价值不能只靠临床数据、靶点技术等科学实力支撑,能否搭建配套成熟的商业化运营体系,同样是决定企业长期估值的核心标尺。
在我们看来,创新药体系变现时代,完整产业能力分为三个递进维度:
第一层是技术化底层能力:差异化自主研发平台,包含小分子、多肽、ADC、双抗等多元技术管线,具备自主靶点筛选、全新分子骨架构建的原创能力,这是实现早期管线对外输出的基础,也是MNC愿意合作的核心前提。
第二层是体系化转化能力:标准化临床前评价、快速临床开发、全球多中心临床运营体系,能够稳定将早期分子推进至临床阶段,降低跨国药企接手后的临床风险,提升平台合作价值。
第三层是商业化落地能力:国内自建商业化团队、医保运营、学术推广体系,同时具备海外注册、跨国商业化合作运营经验,打通研发价值最终兑现通道。
对创新药企而言,临床数据只是产业价值的其中一环,底层原创平台、标准化转化流程、全球商业化闭环共同组成企业长期价值的核心底座。未来能够穿越周期、持续获得全球资本认可的中国创新药企,必然是跳出单品博弈、深耕体系能力的玩家。
当中国创新药企不再依赖单品授权换取现金流,而是依靠整套自研研发引擎深度参与全球新药创制,才算真正完成向全球创新源头的产业跨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