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2日,辉瑞公布了sigvotatug vedotin(西伏妥珠单抗vedotin,代号为SGN-B6A)的III期SigVie-002数据,并得出结论:主要终点未达。
在703例既往经治的非鳞非小细胞肺癌患者中,这款IB6靶向ADC的总生存期没能达标,换言之,在和多西他赛的比较下直接失利,而后者是一款上市近30年,且早已仿制化的化疗药。
而Sigvotatug vedotin最初由ADC领域的先驱和全球领导者Seagen研发。2023年3月13日,辉瑞宣布以每股229美元的价格以现金收购ADC龙头企业Seagen,总耗资约430亿美元。这笔收购也是当年全球生物医药领域最昂贵、规模最大的一笔创新药收购案。
未达主要终点的背后:系统性失效
Sigvotatug vedotin是一款潜在first-in-class的靶向整合素β6(IB6)的ADC药物。
整合素β6在非小细胞肺癌(NSCLC)等多种实体瘤中呈高表达,而在正常组织中表达水平极低。因此,Sigvotatug vedotin的核心设计旨在通过精准递送强效细胞毒性药物,实现对特定表达整合素 β6 的实体瘤(如NSCLC)的高效杀伤,同时限制对正常组织的毒副作用。
Sigvotatug vedotin的分子结构由靶向抗体、连接子和毒素载荷三个核心部分构成。其中,靶向抗体经过特殊设计,具备针对 IB6 的极高靶点选择性,避免与体内其他整合素结合,从而大幅降低脱靶毒性,提升肿瘤选择性。
连接子为可裂解设计,采用可被肿瘤微环境或细胞内蛋白酶特异性裂解的连接子,确保药物在血液循环中保持稳定。
SigVie-002(试验编号NCT06012435)是一项正在进行的开放标签随机III期全球研究,共招募了703名参与者, 探索sigvotatug vedotin与标准化疗多西他赛,在既往接受过治疗的、非鳞癌且未用过紫杉烷的晚期NSCLC患者中的疗效与安全性, 主要终点是OS。
研究结果显示。在总体人群中,sigvotatug vedotin在总体生存(OS)主要终点方面与多西他赛相比,并未显示出统计学显著改善。不过,在仅接受过一条系统性治疗线的患者中(占研究人群的三分之二),sigvotatug vedotin在OS和PFS上均表现出更强的趋势,优于多西他赛,安全性可控且与先前研究一致。
与此前喊停的ADC项目不同,这次不是因为安全性。
值得一提的是探索性分析。在探索性分析中,未观察到该药物治疗应答与IB6的表达水平之间存在明确关联。也就是说,一个靶向药,疗效却和靶点表达脱钩。
另一个问题在于,sigvotatug vedotin不是第一个失利的Seagen资产。
2025年初,felmetatug vedotin(B7-H4/MMAE)宣布终止,市场估价约10亿美元减值,因为felmetatug vedotin曾被视为潜在重磅药物之一;不久之前,即2026年2月,disitamab vedotin(HER2/MMAE)的ex-Asia权益正式终止。此外,另有4条管线在2025-2026年期间相继喊停。
从Seagen继承的新一代ADC管线,正在以一种系统性的方式接连受挫。
ADC的技术代际问题
Seagen的技术底座,建立在一种叫vedotin的弹头-连接子组合上,即MMAE(一种抗微管药物)搭配可裂解的Val-Cit连接子。这套技术在2010年前后被视为ADC行业标杆,并奠定了Seagen“ADC鼻祖”的地位。
但ADC战场的重心,从2019年前后开始整体迁移到了第三代弹头——拓扑异构酶I抑制剂(TOPO1),代表是Enhertu所用的DXd。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ADC的技术重心已经从抗微管载荷,整体迁移到了拓扑异构酶I抑制剂(TOPO1)上。后者的代表是第一三共/阿斯利康的Enhertu所使用的DXd,以及exatecan、SN-38这一族药物。
为什么说这是代际差异,而非简单的路线偏好?最硬的证据来自一次头对头试验。同样靶向HER2,搭载DXd的Enhertu,在临床试验中决定性击败了搭载抗微管载荷DM1的Kadcyla。值得一提的是,两款药物来自同一家公司,只是换了弹头,临床结果就完全不同。
这一头对头试验基本官宣了TOPO1弹头在实体瘤竞争市场中的优势。原因有几个层面:TOPO1载荷的旁观者效应更强,能扩散到邻近的抗原阴性细胞,这对异质性极高的实体瘤至关重要;它能杀伤静止期肿瘤细胞,而抗微管载荷只对正在分裂的细胞下手;此外,它的治疗窗更宽,在安全性上也有优势。
如今行业的一个默认做法是,几乎每一个新ADC靶点,都会首选TOPO1弹头去开发。辉瑞没有这么做,而是把Seagen的那一系列仍然搭载MMAE的实体瘤资产,推到了拥挤且对手强劲的实体瘤赛道。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MMAE不行了,而是关注重点应该放在技术代际和适应症的匹配问题上。同样是Seagen的资产,甚至同样是MMAE,Padcev(enfortumab vedotin)在尿路上皮癌里就成为改写标准治疗的重磅炸弹。这就说明当靶点生物学对路时,MMAE照样可以成功。
同时Seagen的贡献也是突出的。除Padcev以外,Adcetris、Tivdak仍是改写标准治疗的存在;其ADC平台的靶点筛选、连接子、规模化生产等能力都是真实且稀缺的。
此外,最能说明问题的是辉瑞自己的措施:辉瑞已经在开发搭载TOPO1弹头的下一代IB6 ADC,等于是官宣了问题就是出在弹头世代上。
并购启示录和辉瑞的B计划构想
再度回看辉瑞2023年那场盛大的并购,会觉得辉瑞买下的,是上一个时代的巅峰。而在一个快速演进的技术领域,于周期顶点支付高额溢价,等于用一次性的、确定性的支出,去押注“技术范式永不过时”的期望。
那么当时的辉瑞是否有其他选择?
当辉瑞的BD团队开始评估Seagen时,摆在他们面前的理应至少三条路:收购、深度授权、不交易。
不交易显然不是选项。彼时辉瑞正面临新冠收入断崖,市场对辉瑞的信心不足。如果不做点什么,短期内难以填补缺口。而肿瘤领域又是辉瑞一直想做的方向,也成了最合理的押注方向。
至于深度授权,和铂医药在辉瑞交割Seagen的当天,与Seagen签了HBM9033的全球授权协议,首付款5300万美元,潜在里程碑10.5亿美元。这个价格大概相当于收购价的2.5%。用1/40的成本,拿到一款临床前阶段、靶向MSLN的ADC新药,有成为同类最佳的可能性。
那么Seagen是否愿意接受只授权不收购的模式?这一可能性较低。2023年Seagen的营收20亿美元,市值300多亿美元,是一家成熟的企业,需要通过收购来获得合理的定价。而且默沙东在辉瑞之前开价400亿美元都没谈成,说明Seagen方面有明确的出售意愿,而且期望不低。
因此,收购Seagen是当时唯一能让辉瑞一步到位达成目标的方案。430亿美元买来的不只是四款上市产品和多条管线,还有ADC平台能力和行业的话语权。如果Seagen选择被默沙东收购,不排除辉瑞将面临在ADC赛道落后一截的局面。
至于TOPO1弹头的趋势,其实在2023年其实已有端倪,可参见DS-8201发布的惊艳数据,只是当时未被充分估值。
如果辉瑞如果在2023年能更早地把这笔账算清楚,包括更准确地评估MMAE在实体瘤的适用范围,或者TOPO1取代MMAE的时间窗口,收购还是会照常进行,但价格、付款结构,乃至收购后的运营策略会截然不同,比如把更多资金导向TOPO1载荷的自我迭代,而非让MMAE管线继续硬闯临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