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倒，听起来似乎是件小事。但对于老年人来说，一次看似不起眼的跌倒，可能就此改变人生轨迹——骨折、失能，甚至死亡。
全球每年有超过68.4万人死于跌倒，其中80%以上的致命事件发生在中低收入国家。在中国，这个问题尤其严峻。随着2.6亿60岁以上老年人口的快速增长，过去30年间，中国老年人年龄标化跌倒率大幅上升。然而，能够大规模推广、可持续实施的防跌倒干预措施却寥寥无几。
这次，由哈尔滨医科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副院长田懋一教授与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全科医学学科带头人王永晨教授领衔的研究团队，联合多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和医学院校，决定正面应对这个挑战。他们在中国农村开展了一项大规模的防跌倒临床试验，并于2025年8月在国际顶级医学期刊《美国医学会杂志》(JAMA)上发表了研究成果。
（来源：JAMA）
这项名为FAMILY（Fall Prevention for Rural Community-Dwelling Elderly，农村社区居住老年人跌倒预防）的试验，为全球应对老龄化带来的跌倒问题提供了重要证据。正如田懋一教授评价说：“只有把科学证据装进村医的药箱、融入乡村的日常，防跌倒才能在千千万万个小院里开花结果。”
在中国农村，老人跌倒问题的严重性往往被低估。这些地区医疗资源有限，老年人健康素养较低，大多数人并不清楚跌倒可以预防，更不知道该怎么预防。
目前，中国的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包中确实包含了针对社区老年人的跌倒预防，但主要由基层医疗工作者提供健康教育。尽管平衡和功能性锻炼被认为是减少跌倒风险的有效方法，但这类锻炼并未真正整合到现有医疗体系中，尤其是在资源匮乏的农村地区。
2023年9月到11月，研究团队在黑龙江、山西、湖北、广东四省的128个村庄开展了招募工作。这些研究省份选择颇有讲究——它们代表了中国不同的地理位置和社会经济发展水平，使研究结果更具代表性。
最终，2610名60岁及以上、过去一年内至少跌倒过一次或担心跌倒的老人参与了这项试验。参与者的中位年龄为70岁，近60% 为女性。值得注意的是，62.1%的参与者在过去一年内至少跌倒过一次，30.1% 曾因跌倒受伤，超过三分之二的人表达了对跌倒的中度到重度担忧。
图：FAMILY试验参与者流程图（来源：JAMA）
这是一项集群随机对照试验——研究者将整个村庄（而非个人）随机分配到干预组或对照组。64个村庄的1311名老人接受防跌倒干预措施，另外64个村庄的1299名老人作为对照组，只接受常规健康教育。
这项试验最大的特色，是将干预措施整合进了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包，并由乡村医生来主导实施。
乡村医生是中国农村基层医疗体系的独特存在。他们通常接受过3年的技术学校教育，或在村诊所持续执业20年以上，由国家卫生部门许可只能在当地村诊所工作。他们不是医学院毕业的医生，但却是村民们最容易接触到、最信任的医疗服务提供者。
干预措施包含两大核心组成部分：
第一，平衡和功能性锻炼。研究团队从新西兰著名的Otago锻炼计划中汲取灵感，并根据当地老年人的实际情况进行了简化和调整。最终设计出7个结构化动作：2个热身运动、3个下肢力量练习、1个上肢力量练习和1个平衡练习。
这些锻炼通过小组课和居家练习相结合的方式进行。乡村医生每月至少组织一次小组锻炼课（每次约40分钟），而参与者被建议每周至少在家自行练习4次，可以跟着预录的视频进行。
第二，社区参与式健康教育。每季度，乡村医生会在小组锻炼课上播放预录的教育视频，内容涵盖跌倒的常见风险因素——从生物学风险（如多重用药、慢性病），到行为风险（如鞋子安全），再到环境风险（如家中的障碍物）。
这些视频的设计极具巧思。所有内容都由经验丰富的老年科医生或骨科医生审核，并用参与者的当地方言录制。更打动人心的是，视频中还穿插了老年人分享自己参与干预的真实故事，营造出一种同伴支持的氛围，让防跌倒变成了社区共同的事业。
相比之下，对照组接受的是常规照护——按照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包的标准，乡村医生每季度提供一次面对面的口头健康教育，涵盖健康生活方式、疫苗接种、骨质疏松预防和跌倒预防四个方面，但没有积极的社区参与。
为了记录跌倒情况，研究团队给每位参与者发放了一份特别设计的日历——这份日历巧妙地结合了阴历和阳历，最大程度地贴合中国农村老年人的使用习惯。每次季度随访时，乡村医生会提醒参与者将日历交给独立的结果评估团队。值得强调的是，乡村医生不参与任何结果评估或数据收集，以确保研究的客观性。
经过平均358天的随访，结果令人振奋：
跌倒风险显著降低。干预组中29.7%的参与者报告在12个月随访期间至少跌倒一次，而对照组这一比例为38.3%。这意味着，接受干预的老人跌倒风险降低了33%。
跌倒频率和伤害减少。干预组的跌倒率为每人年0.8次，对照组为1.4次;报告因跌倒受伤的比例，干预组为15.2%，对照组为21.6%，降低了35%。
功能活动能力改善。研究采用了三项标准化测试来评估功能活动能力，其中30秒坐立测试(评估下肢力量)和计时起立行走测试(评估整体功能活动能力)等虽有统计学差异但未达到临床意义上的改善阈值，而四阶段平衡测试(评估平衡能力)干预组中33.7%的参与者完成了所有四个阶段，对照组仅26.5%，提升显著。
图：各亚组的运动和教育对预防跌倒的效果（来源：JAMA）
生活质量提升。使用EQ-5D-5L量表测量的健康相关生活质量，干预组得分为0.89，对照组为0.85，改善幅度达到了临床意义上的最小重要差异(0.03)。
更令人欣喜的是，干预组对月度小组锻炼课的依从性超过80%——这在需要长期坚持的行为干预研究中是相当罕见的高水平。
Nature杂志在对本项研究的报道中指出，这项干预试验之所以成功，很可能是因为改善了参与者的下肢肌肉力量和平衡能力，这在30秒坐立测试和四阶段平衡测试的结果中得到了印证。
肌肉力量和平衡能力的改善是防止跌倒的关键。世界卫生组织（WHO）的“安全行走”技术包和美国预防服务工作组（USPSTF）都强烈推荐锻炼干预作为预防社区老年人跌倒的有效策略。USPSTF认为锻炼干预具有中等净效益，WHO则对步态、平衡和功能训练给予了强推荐。
FAMILY试验中的7个动作是Otago锻炼计划的简化版本，这种简化是为了更好地适应农村人口教育程度和健康素养较低的现实。值得注意的是，超过半数的参与者在基线时已经有一定的体力活动，但这个针对性的防跌倒锻炼计划仍然显著降低了他们的跌倒风险，说明专门的平衡和功能性训练确实具有独特的价值。
整合进现有医疗体系
欧洲老年医学会最近发出行动呼吁，强调有效的防跌倒策略必须整合到更广泛的医疗体系中。FAMILY试验正是这样做的。它没有创建一个独立于现有系统之外的“实验室式”干预，而是将防跌倒措施嵌入到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包中，由已经在村里工作的乡村医生来实施。这种设计基于此前的研究成果——多项研究已经证明，村医在非传染性疾病的预防和管理中能够发挥重要作用，而无需依赖数量有限、需求旺盛的医生资源。
虽然全球有许多成功案例（包括在中低收入国家）动员村级医疗工作者承担公共卫生职责，但FAMILY试验独特地展示了在资源受限地区为老年人预防跌倒的潜力。
文化适应性和社区参与
乡村医生作为值得信赖的文化中介，在这项试验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们连接了正规医疗体系和农村人口，创造出符合当地文化背景的干预措施。更重要的是，他们不仅仅提供服务，还通过人际信任培养了参与者的持续参与意愿。
健康教育中使用的讲故事方法（用当地方言）将防跌倒转化为社区驱动的行动，培养了集体责任感，通过分享经验增强了来自社区的相互支持，从而提高了依从性。这种文化适应性体现在许多细节中：使用阴阳历结合的日历、本地方言的视频、同伴分享的故事——这些看似微小的设计，实际上是缩小健康素养差距、增强利益相关者参与度和问责制的关键。
可推广、可持续
这项试验的成功实施还依赖于几个因素：与多个机构的牢固合作关系、充足的研究人员配置，以及扎实的培训，确保了在3个月内成功招募参与者并实施干预。此外，共同的社区责任——如利用村医的文化胜任力、使用文化适宜的日历——是成功实施计划的关键。
这种社会文化适宜的社区参与活动弥合了健康素养差距，促进了利益相关者的参与和问责，提升了对干预的依从性，并为在基层医疗体系内推广社区参与式干预提供了可能——这在大多数中低收入国家仍是一个巨大的缺口。
研究团队和Nature的评论者都坦诚地指出了这项研究的一些局限：
首先，尽管采用了集群随机设计，研究仍无法完全排除未测量因素的残余混淆。不过，两组间良好平衡的基线特征表明随机化是稳健的。
其次，观察到的基线跌倒患病率高于研究假设。这可以解释为中国缺乏大规模代表性的跌倒数据，以及不同目标人群的差异。
第三，尽管研究采取了多种措施减少偏倚（如使用文化适宜的跌倒日历、村医定期提醒、独立的数据收集团队），但参与者自我报告的结果仍可能低估跌倒发生率。Nature的评论指出，每三个月收集一次日历可能引入回忆偏倚。此外，参与者和提供干预的村医都知道谁接受了哪种干预，这可能影响结果（实施偏倚）。
第四，由于干预由村医实施，在没有村医或类似医疗工作者的环境（如养老院或医院）应用这些发现时需要谨慎。
第五，研究无法区分各干预组成部分（锻炼或健康教育）的单独效果。不过，下肢肌肉力量和平衡能力的改善表明，平衡和功能性锻炼可能是最有效的干预成分。
最后，Nature评论者还指出，研究没有使用“干预描述和复制模板”（TIDieR）清单来报告干预组成部分，也没有提供关于干预保真度、课堂出勤率、锻炼剂量和进展的详细信息。此外，计时起立行走测试没有显著改善，可能说明锻炼的强度或进阶不足以改善整体功能活动能力。研究也未描述如何测量伤害及其严重程度。
尽管存在这些局限，FAMILY试验的整体模式——低成本的教育加锻炼干预——在低资源环境和中低收入国家易于实施。
Nature的评论者强调，这项临床试验的意义不仅在于其科学严谨性（遵循CONSORT标准、集群设计、大样本量），更在于它解决了一个重大的全球健康负担。FAMILY试验通过在现有照护中融入简单的调整，而非引入全新的治疗路径，证明了循证医疗可以为农村地区的人们提供可及、可负担、可接受的服务。
将这类模式整合到医疗体系中，可能会改变预防性照护，优化老年人的健康老龄化。正如WHO所认可的，加强基层医疗是实现全民健康覆盖的关键，包括预防跌倒——特别是在人口快速老龄化、医疗资源有限、医疗服务可及性不足的国家。
FAMILY试验为中国乃至其他面临人口快速老龄化和医疗资源受限的中低收入国家，提供了可调整、可推广的防跌倒方案的证据。它支持了基于锻炼的防跌倒措施的推荐，并突显了在这些国家推广此类计划的潜力。
这项发表在JAMA上的研究，不只是一篇学术论文，更是对全球老龄化挑战的实际回应。它告诉我们：即使在资源最匮乏的农村地区，通过整合现有医疗体系、动员基层医疗工作者、采用文化适宜的简单干预，我们也能为老年人的健康和安全带来切实的改变。
对于中国2.6亿老年人口，对于全球更多面临相似挑战的国家，FAMILY试验点亮了一盏希望之灯——预防跌倒，不仅可能，而且可行。
渝公网安备 50011202502165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