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奇迹： 血液净化技术开创癌症疫苗新路径

全细胞肿瘤疫苗（whole-cell tumor vaccine）是癌症免疫治疗领域探索超过50年的方向，但迄今未能成功获批用于人类。

2026年1月，由美国科罗拉多州立大学化学家Ray Goodrich联合创立的PhotonPharma公司，将在加州City of Hope癌症中心启动一项I期临床试验，首次将原本用于血液消毒的紫外线-核黄素技术（Mirasol工艺）应用于癌症疫苗制备。

该试验计划招募8名复发性卵巢癌患者，将患者自身的肿瘤细胞经紫外线灭活后制成个性化疫苗，试图激发免疫系统识别并攻击肿瘤。研究团队希望这一方法能够"延缓或预防癌症复发"，这是全细胞肿瘤疫苗领域的又一次重要尝试。

在全球部分国家和地区，捐献血液或血小板等血液成分在输注给患者之前，会经过紫外线（UV）和核黄素（riboflavin，即维生素B2）的联合消毒处理。这项被称为Mirasol工艺的技术，由Ray Goodrich在20世纪80年代末作为研究生时开始研发，历经近十年完善。

其原理是：核黄素能够附着在DNA和RNA分子上，当暴露于紫外线时，核黄素会与遗传物质发生反应并造成损伤，从而使病原体无法复制。该技术已获欧洲、加拿大等多国批准用于血液消毒，但尚未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批准。

癌症疫苗的灵感则来自一个意外发现。Goodrich注意到，白细胞经过Mirasol工艺处理后，虽然失去活性，但细胞结构保持完整。这一观察激发了研究团队的想法：如果将患者的肿瘤细胞用同样的方法灭活，再重新注入体内，是否能够激发免疫系统产生抗肿瘤反应？研究者认为这种方法是安全的，因为经紫外线处理的癌细胞无法分裂，不会形成新的肿瘤。

全细胞肿瘤疫苗的核心优势在于其能够呈递肿瘤的全部新抗原（neoantigen），这些是健康细胞上不存在的新型蛋白质，可被免疫系统识别。

路德维希癌症研究所洛桑分部的癌症疫苗学家Lana Kandalaft指出，由于全细胞疫苗包含了肿瘤的所有新抗原，因此可能绕过其他癌症疫苗面临的一个常见挑战——如何预测应该包含哪些新抗原才能达到最佳的免疫刺激效果。然而，此前使用辐射等传统方法灭活癌细胞时，剧烈的处理过程往往会导致细胞脱落其新抗原，这正是过去50多年全细胞疫苗屡屡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因此Goodrich认为，紫外线-核黄素工艺较为温和，能够保留这些关键的免疫刺激物。

即将启动的I期临床试验选择了复发性卵巢癌患者作为研究对象。试验流程包括多个步骤：首先，患者将接受手术切除肿瘤；随后，研究人员将肿瘤细胞暴露于核黄素和紫外线中进行灭活处理；接着，将灭活的肿瘤细胞与被称为佐剂（adjuvant）的免疫增强添加剂混合，制成个性化疫苗。每位参与者将接受三剂疫苗注射，研究人员将监测副作用并测量免疫反应。

虽然这是该技术在人体上的首次测试，但研究团队此前已在小鼠和犬类中进行了临床前研究。然而，弗雷德·哈钦森癌症中心的免疫学家和肿瘤内科医生Lawrence Fong对此持怀疑态度。他表示，使用全细胞癌症疫苗的尝试有着漫长的失败历史，"作为科学家，我会说'已经尝试过了，做过了'"。他认为，紫外线方法是否能比前辈方法激发更强的免疫反应，"仍然是一个开放的问题"，而研究者展示的动物数据并未说服他相信这一点。

匹兹堡大学免疫学家Olivera Finn也表达了疑虑。她指出，即使疫苗能够激活免疫细胞，肿瘤也非常擅长阻挡攻击。"它们将面临肿瘤诱导的免疫抑制这一现实。"这提示了癌症免疫治疗面临的一个核心挑战：肿瘤微环境（tumor microenvironment）具有强大的免疫抑制能力，可能削弱疫苗激发的免疫反应。

尽管面临质疑，Goodrich团队并非唯一在探索全细胞癌症疫苗的研究力量。

2025年9月，法国Brenus Pharma公司启动了其"幽灵细胞（ghost cells）"疫苗的I期临床试验。与PhotonPharma的个性化方法不同，Brenus的疫苗采用标准肿瘤细胞系制备，这些细胞无法复制，并带有特征性肿瘤抗原，同时用分子标记吸引免疫细胞的注意。这种"现货型"产品的优势在于，癌症患者无需等待自身细胞被处理，可以更快获得治疗。

从技术路线来看，两种方法各有优劣。个性化疫苗能够精确匹配患者自身肿瘤的抗原谱，理论上免疫刺激更具针对性；而标准化疫苗则具有生产效率高、可及性强的优势。这两条路径的同时推进，表明学术界和产业界正在从不同角度探索全细胞疫苗的可能性。

Kandalaft对该领域的前景持乐观态度。她指出，其他研究团队也在尝试利用全细胞肿瘤的方法，"这不是一条死胡同，也许现在是全细胞癌症疫苗成功的时机"。这种乐观情绪反映了癌症免疫治疗领域近年来的快速进展——随着对肿瘤免疫学理解的深入以及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等技术的成功，研究者们正在重新审视过去未能成功的方法，寻找创新突破的可能。

然而，这项技术要真正转化为临床应用，仍需跨越多重障碍。除了需要证明安全性和有效性外，还需解决生产流程标准化、质量控制、监管审批等一系列挑战。此外，癌症疫苗往往需要与其他疗法联合使用才能发挥最佳效果，如何优化联合治疗方案也是未来研究的重点方向。

血液消毒技术向癌症疫苗的跨界探索，展现了基础研究意外发现转化为临床应用的可能路径。虽然全细胞肿瘤疫苗历经半个多世纪的失败探索，但新技术的引入和对肿瘤免疫学认识的深化，为这一古老概念注入了新的活力。即将启动的I期临床试验将提供关于安全性和初步免疫反应的关键数据，为判断这一方法的潜力提供科学依据。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癌症免疫治疗领域多元探索的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