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创新药的1.0阶段走完了,2.0阶段刚开始。
过去十年,中国解决的是“有没有创新药”的问题;而未来十年,中国要回答的是“能否成为全球创新药资产的重要来源”的问题。在松禾资本创始合伙人罗飞的判断里,过去十年是Fast-follow和单点突破的积累期,而接下来十年,原始创新、工程化效率、全球化临床执行力,将成为中国创新药企的生存门槛。
从2008年投资华大基因,到2024年管理深圳15亿CGT产业基金,松禾资本始终坚持契合周期、投资于周期。罗飞提醒,市场回暖背后,“三重兑现”的分化正在加剧——成本、药效、资本预期,缺一不可。
春光正好,动脉网采访到松禾资本创始合伙人罗飞。这场对话,关乎中国创新药如何从“中国市场”迈向“全球玩家”。
核心观点总结如下:
· 中国创新药生物制药已进入“验证与交付”的2.0阶段,投资组合正从成熟的临床项目向具备原创能力的早期项目延伸。
· 港股及科创板上市的生物医药企业数量预计将继续增长,但市场将出现明显的“兑现”分化,核心在于临床疗效、新药注册及成本控制能力的兑现。
· BD重心从单一资产购买转向平台型合作,看重原创技术、制备工程化能力和临床转化效率。
· 2.0阶段,中国创新药企不只是面向全球,还要服务于全球,真正形成与MNC的研发接力。

松禾资本创始合伙人罗飞
罗飞毕业于北京大学,深圳市第五届人大代表,中国医疗健康产业投资50人论坛(H50)前轮值主席。罗飞是我国第一批风险投资人,曾主持开发中国首个证券数据库,参与组织中国首次网上股票发行。主要投资项目包括华大基因(300676)、普门科技(688389)、圣湘生物(688289)、映恩生物(09606.HK)、中慧元通(02627.HK)、华大智造(688114)、康为世纪(688426)等。
11.0阶段终章:中国创新药的兑现与交付
动脉网:请用1~3个关键词概括2025~2026您的投资感受?
罗飞:价值验证、能力证明与交付实现。
通过BD成果与出海合作,中国创新药在全球的价值已经展现。这一价值与海外MNC专利悬崖、国内临床效率与成本直接挂钩。更重要的是,我们不仅看到一个个创新药价值的兑现,更看到中国生物医药产业在全球的价值。中国不再只是海外创新药的中国市场,而是创新资产的贡献方。近几年越来越多跨国药企通过BD从中国获取创新资产,这意味着中国不仅是临床试验市场,也逐渐成为全球创新药资产的重要源头。
从2015年药品医疗器械审评审批改革、到中国加入国际人用药品注册技术协调会(ICH),中国创新药已经完整走完了十年,即走完了1.0阶段。成果来看,当前港股、科创板等二级市场的Biotech标的,正是1.0阶段积累的代表性企业。与此同时,这两年我们感觉到2.0阶段开始了。这是一个新的成长周期,2.0阶段将去向更前沿、更创新的药物创新。
动脉网:面向2.0阶段,松禾在医疗投资的核心逻辑是否有所迭代?
罗飞:松禾资本在医疗领域的起步是1999年投资深圳科兴,在2016年设立了第一支医疗健康基金,恰好是十年。过去十年,中国创新药经历了从“有没有创新药”到“创新能力逐渐形成”的阶段,而进入2.0阶段之后,我们也在重新思考创新药投资的底层逻辑。
从松禾的实践来看,我们将创新药企业的核心能力总结为DCE三个维度:Discovery、Clinical和Engineering。
Discovery,是原创科学发现能力。我们越来越重视从源头寻找具备突破性的科研成果,尤其是具备原创靶点、原创技术平台或新机制的早期项目。同时,随着AI技术的发展,AI辅助药物发现、分子设计等技术也正在提升研发效率,这些都成为我们关注的重要方向。
Clinical,是临床转化和验证能力。创新药最终要在临床中证明价值,因此我们非常看重团队在临床转化方面的经验,包括院端资源、临床试验组织能力以及与监管体系协同的能力。
Engineering,是工程化能力。很多创新药项目的成败,不仅取决于科学发现,也取决于能否实现规模化制备、稳定生产和成本控制。因此我们在产业链上布局了多家CRO、CDMO企业,通过工程化验证能力来提高项目成功率。
近两年的这些变化,其实正是中国创新药从1.0阶段迈向2.0阶段的体现。在新的周期中,原创科学、工程化效率和临床验证能力将共同决定一家Biotech的长期价值。
动脉网:您如何看待生物制药在港股市场的破冰?从一级市场到二级市场的情绪传导是否发生了?
罗飞:去年港股火热,实际上就是生物医药创新产业1.0的阶段性兑现。
松禾从去年到现在有2家标的企业在港股上市、1家在科创板上市。将它们看作一个小样本,会发现一个共同特点——它们大多经历了6到10年的发展周期,北芯生命和中慧元通都走过了10年,映恩生物则是6年。能够在当前市场环境中脱颖而出,本质上是因为已经具备了一定的产品交付能力和商业化能力。
从业绩来看,这两年集中上市的创新企业与过往IPO企业有很重要的差异,市场不再仅仅看“管线想象力”,而是更加关注企业能否真正完成产品交付。例如,一些企业已经实现了产品获批和销售收入的增长,也有企业通过与国际药企的合作验证了自身资产的全球价值。
比如中慧元通在2023—2024年产品获批生产开始,2024年实现2.6亿元收入,营收同比大幅增长。映恩生物则与BioNTech、GSK等国际药企达成授权合作,交易总金额超过60亿美元,仅BioNTech就支付了16.7亿美元首付款。这些案例都说明,中国创新药企业正在从“研发故事”逐渐走向产品交付与全球合作能力的验证。
动脉网:IPO通道畅通与资本闭环兑现在2026年会持续吗?
罗飞:会的。2025年港股上市的未盈利医药企业大约在20家,而国内主板、科创板未盈利生物医药企业IPO只有个位数。所以我们预计,国内IPO数量在这一基础上会增加。但随着数量增加,会出现类似2019、2020年上市药企的业绩分化。
动脉网:这种分化的核心维度是什么?对创新药企的估值逻辑将产生何种影响?
罗飞:分化的本质是从“管线估值”转向“能力估值”。过去市场以资产质量、适应症空间等远期指标定价,2026年将进入“三重兑现”的硬考核阶段:
第一,临床效果与资产质量的兑现。不是简单的数据较量,而是能否在头对头试验中展现Best-in-class或First-in-class的疗效优势。比如CGT领域,早期数据惊艳但长期随访不足的项目将面临价值重估。
第二,商业化的兑现,包括新药注册效率、BD交付能力,甚至是新药销售能力。
第三,成本与可及性的兑现。制备效率直接决定生产成本,进而影响医保谈判空间和患者可及性,对CGT企业尤为关键。
这种分化将推动行业进入2.0阶段的能力竞争——原创技术能力、工程化效率、全球化临床执行力缺一不可。单纯依靠单一管线授权模式或商业化前景受限的Biotech,在未来融资和IPO窗口中将面临更大挑战。
2CGT投资进入“三重兑现期”
动脉网:当前CGT(细胞与基因治疗)投资处于什么阶段?
罗飞:CGT同样走到了兑现阶段,包括成本、药效以及资本市场预期的兑现。这三个维度恰好对应了当前CGT领域待解决的核心难点:
首要门槛是成本兑现,制备工程化才能实现药物的安全性和可及性,并降低药物交付与商业化的难度。
药效兑现则是对企业资产长期价值的验证。近几年新概念、前沿机制、2代或3代迭代产品涌现,如一些火花或者火苗,能否形成火焰、火炬,仍然需要时间的验证。当CGT逐步走向成熟,资本市场不会再仅仅为“概念”买单,要看到真实的临床数据与商业化路径。
资本预期兑现呈现明显的周期性波动。从2024年BD热传到2025年下半年港股回暖,这反映出中国创新药的全球交付能力在实质性提升,但市场正在从“有没有交易”转向“交易质量如何”——是否保留全球临床执行权?能否与MNC形成持续接力而非简单交棒?这些才是2.0阶段的估值锚点。
从松禾过往投资经验来看,在CGT领域的布局策略,经历了从单点投资到生态构建的十年迭代。起点在于——从2008年与华大集团合作、2012年华大基因一级市场融资,我们携手走过了国产基因测序仪的诞生。再到2018年华大智造筹备独立融资后,我们第一时间决定投资,是第一个完成打款的投资机构。2023年,华大从被投企业变成了我们的LP,形成双向奔赴。
2024年起,我们中标管理深圳“20+8”政策框架下的细胞与基因产业基金,博腾股份、信立泰、热景生物和万邦医药等4家上市公司作为LP出资入股,覆盖CRO/CDMO的产业链环节。我们不只找项目,而是完善生态“组局”能力,构建一个“技术验证+资金+产业合作”的生物医药创制生态圈。
动脉网:全产业链生态圈的思路,如何反映到CGT产业基金标的筛选中?
罗飞:首先从产业版图逻辑切入,我们将CGT拆解为免疫治疗、基因治疗、干细胞治疗三大类,寻找进入临床阶段的优秀Biotech。其次投产业链上下游,布局生产与制备工艺创新、CRO/CDMO、AI辅助效率升级的创新型企业。
动脉网:重点赛道的全面铺开,如何平衡长期主义与基金DPI短期压力?
罗飞:做投资,核心在于如何评估与结合三个周期,分别是技术成长与迭代周期、产品监管销售的商业化周期、资本化周期。
32.0阶段序曲:Biotech要致力于服务全球
动脉网:您如何看待近几年改善型医疗的崛起?
罗飞:改善型医疗的说法,我觉得倒不是很准确。这些未被满足的需求是原先就存在的,而不是新出现的改善型需求。这几年的热潮,实质上是随着技术创新与产业发展,新生的创新药、创新器械等产品能够满足人们生活质量提高的需求了。
从大的产业端来看,医疗需求可以分为三个方面:一是预防,包括诊断、疫苗;二是严重疾病的治疗,比如肿瘤;三是人口平均年龄增长带来的衰老以及退行性疾病,这将是2.0阶段需求端的重要机会。
由此出发,松禾已经布局了多家创新型生物技术企业,例如研发生产功能性食品原料的瑞德林生物、专注代谢性疾病和中枢神经退行性疾病核酸药物研发的大睿生物、聚焦自免与炎症疾病的CAR-NK细胞治疗创新药企恩瑞恺诺。
动脉网:2026年,松禾有哪些看好和重点布局的方向?
罗飞:2026年,生物制药的热点领域将呈现多技术路线并行、细分赛道进一步分化的趋势。细分赛道来看,去年比较热的ADC、小核酸、体内CAR-T(in-vivo CAR-T)可能会继续发散,同时在抗体、小分子药方面,一些突破性的技术和平台型企业也会比较火热。另一个趋势是,我们会越来越关注底层的、平台性创新的能力,比如AI驱动药物发现的能力、工程化复杂药物的能力,以及全球化BD的能力。
背后逻辑在于海外MNC、大药厂的专利布局与管线结构的变化。比如,松禾去年完成投资的勤浩医药,在春节期间就合成致死抗肿瘤项目GH31与吉利德达成全球合作协议,首付款达到了8000万美元。其差异化在于,在合成致死赛道里有其独到的创新,同时是大热肿瘤领域少有的小分子创新药资产。
动脉网:背后是中国创新药BD从管线资产走向平台型合作的变化吗?
罗飞:是的。中国的创新药由实验技术走向了平台技术,然后由平台技术形成了平台能力,再与临床效率与适应症发展结合起来,构成了创新药企的底层积累。
我们可以看到,不仅仅是一两家企业完成了这样的积累,而是越来越多企业走通了这个路径,实现了能力的多点突破。2.0阶段,走完闭环的生物医药创新型企业会越来越多,全球价值也将越来越高。
动脉网:初创企业如何渡过从平台技术向平台能力的迭代?
罗飞:基石肯定是原始创新与底层技术,进而需要构建工程化的能力,最后是临床转化效率的能力。除此之外,创业者还要有开放、共赢、合作型的企业文化,才能够凝聚多方资源,最终推进药物上市,达成治病救人这一终极使命。
动脉网:2.0阶段,初创企业如何超车或逆袭?
罗飞:中国生物医药企业的产业价值在全球有竞争力,某种程度来讲在全球有其独特性。在2.0 阶段,从一开始就要打开全球视野,自我定位成为服务于全球的企业,强化自身整合与调动全球合作资源的能力。
还是看映恩生物与BioNTech的合作,映恩不仅通过BD验证了其商业化能力,同时拿下了该管线全球以及中国的临床推进。这很值得大家来做对照,一家Biotech不仅仅是在新药创制、技术创新的突破,能够拿下BD。另一方面,实现BD或出海之后,我们怎样与授权方共同加速新药的临床进展与研发效率。这标志着一家Biotech真正拥有了服务于全球、面向全球的能力。
某种程度来讲,BD不是一个简单的交棒。而是一个持续的、互相的接力。对于初创企业来讲,首先要有这种想法与信心,进而积累实力、拓展资源。当有一批服务于全球的Biotech崛起,2.0阶段的中国创新药与竞争力将会更上一个台阶。
2.0阶段已经到来,变化不断发生。正因为有中国医疗创新1.0阶段的积累,我们有理由更加充满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