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本没有路：一位科学家的“孤独突围与生命回响”

戴教授上场第一句话便说道这次演讲是一个命题作文，当时，橙果局把题目发给了戴教授，他便确定了这样的讲述思路，这也是他第一次面向公众分享人文医学相关内容。所以这场分享，本身也是一次医学人文的实践。也是戴教授从事科研二十余年来，第一次从人文视角讲述自己的科研之路。

戴建武演讲

戴教授在2003年回国，至今已有23年，在漫长的科研生涯中，他最想给我们分享两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拯救即将破碎的家庭。

2004年前后，戴教授刚回国不久，实验室正推进与医院的合作，他的研究方向是生物材料，属于再生医学范畴。他做科研的方式，是从临床需求中提炼课题，这也是转化医学的核心要义。

二十年前的一天，他和南京鼓楼医院心脏内科团队探讨心肌再生的问题，他提出“有水，沙漠就能变成绿洲”，心梗后坏死心肌若能有血管长入，心脏便可以再生，这一理念得到了团队的认同。

此次交流由南京鼓楼医院妇产专家、时任分管科研的副院长胡娅莉教授主持。交流即将结束时，胡娅莉教授提到，子宫内膜损伤导致的不孕不育，让无数家庭濒临破碎，那些女性并非不想守护家庭，却因无法生育难以维系家庭完整，她随即问戴教授，子宫内膜能不能再生。戴教授当时非常肯定地回答：应该可以再生。

他查阅了大量数据：《柳叶刀》2021年报告显示，2007年到2020年间，我国育龄夫妇不孕率从12%上升到18%，全国约有5500万对不孕夫妇；新民网数据显示，不孕家庭离婚率大于70%；《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显示，我国平均每年人工流产数量约960万例，宫腔粘连在女性不孕症患者中的发病率约40%；2021年全球疾病负担研究数据显示，中国每年育龄妇女不孕不育人数约3380万。专家们也形成了共识应该促进内膜修复，保护女性生育力。

戴教授之所以能快速给出肯定答案，是因为他当时刚完成一款口腔补片的研发。口腔肿瘤切除后会形成缺损，拉拢缝合后患者张嘴会长期受限，他设计的胶原补片缝合在缺损处后，能将膜贴合在肌体创面上，促进血管长入，约15天口腔黏膜就能完全再生，而子宫内膜与口腔黏膜结构相似，只是再生难度更高。

此后他与胡娅莉教授合作，在多种动物模型中开展子宫缺损修补实验，结果证实子宫内膜再生后具备完整生物学功能，实验大鼠成功繁育后代，损伤子宫内膜的猪移植冻胚后也顺利产下活崽。

临床应用的核心难题是如何将修复膜置入子宫。动物子宫可直接打开操作，但人类宫颈口狭小，这一问题困扰医学界多年。戴教授团队与胡娅莉教授反复探讨，最终灵感来自临床——胡娅莉教授提出利用FOLEY导管，导管注水后形成球囊，将修复膜缠绕在球囊上再注水，就能让膜精准贴合子宫壁，这一思路解决了子宫内膜修复的关键技术难题。

戴教授还给我们播放了操作视频，演示将修复膜卷在导管上、注水贴合的过程，这个困扰行业二十年的难题就此破解。戴教授始终感念临床团队的关键启发，他认为让修复材料顺利进入子宫，是整个治疗的核心环节。

2013年，团队启动IIT临床研究，研究过程中所有人既兴奋又忐忑，动物实验可开展开放式操作，而临床研究需严格把控患者筛选、手术流程，同时对结果充满期待。

临床结果显示，治疗后患者子宫内膜得以再生，腺体数量明显增长。2014年7月17日，戴教授在产房见证了首例经子宫内膜修复治疗的宝宝顺利诞生，这标志着困扰临床多年的子宫性不孕难题迎来重大突破。

此后，越来越多的内膜再生宝宝降生，无数家庭重获圆满。这项临床研究持续了13年，成功诞生的内膜再生宝宝超过100名，众多家庭向戴教授团队表达了诚挚的感激。曾有一位家长专程前来致谢，称女儿生下孩子后，原本濒临破裂的婚姻重归和睦。一项科研技术不仅解决了临床问题，更化解了诸多社会难题，挽救了无数即将破碎的家庭。

2025年，戴教授团队研发的相关产品成功取得产品注册证；2014年，他与胡娅莉教授受邀出席CCTV科技盛典；2018年，该项目荣获江苏省科技进步一等奖。历经二十年深耕，这项研究终于迎来里程碑式成果，而戴教授的科研之路，仍有未攻克的难题。

第二个故事：让截瘫患者重新站起来。

脊髓损伤是伴随人类历史的古老难题，自有人类、有战争以来，脊髓损伤便一直存在。古时脊髓损伤虽对寿命影响有限，但受限于护理条件，患者大多难以长期存活，长久以来，脊髓损伤被视为临床不治之症。我国现有脊髓损伤患者370万人，每年新增患者约10万人。

2003年回国后，戴教授组建实验室，便决心挑战这一世界级科学难题。尽管亲友、同事纷纷劝阻，认为该研究难度过高，但他坚信，科研团队必须勇攀高峰，攻克最顶尖的难题，其他相关问题才能迎刃而解，子宫内膜再生研究，正是这一过程中的重要成果。

脊髓损伤是什么？戴教授给我们分享了一个生动的比喻，脊髓相当于脊柱内的一束“电缆”，负责传导四肢的感觉信号，同时将大脑的运动指令传递至四肢，一旦受损便会引发截瘫，患者会丧失大小便感知能力与痛觉。

历经数千年发展，时至今日，医学界对脊髓损伤仍缺乏有效治疗手段，临床常规方案仅能帮助患者适应残疾生活。脊髓损伤患者会给整个家庭带来沉重负担，巨额的治疗与护理费用、长期的照料压力，往往会将家庭拖入困境。

为什么脊髓不能再生？骨骼、皮肤受损后可快速自我修复，骨折后三个月基本能愈合，但中枢神经、脊髓、大脑损伤后，会形成抑制神经再生的微环境，这也是脊髓无法自主再生的核心原因。

戴教授团队首先思考如何为神经再生搭建“桥梁”。神经呈有序排列，损伤后这种有序结构会被破坏，恢复结构有序性是修复的关键。脊髓损伤患者的神经缺损多为厘米级，平均缺损达4厘米，而神经细胞仅为微米级，因此研发具备有序结构、能引导神经再生的支架，成为产品设计的核心。2005年，团队成功研发出有序胶原纤维支架，这款支架可搭建起脊髓缺损处的“桥梁”，精准引导神经生长。

动物实验显示，对照组的脊髓损伤犬无法站立，移植支架的犬只三个月后便能重新站立；实验猴中，对照组无法站立，治疗组虽能站立却暂无法行走，电信号检测证实神经传导已完全恢复。后续分析发现，治疗组猴因前臂力量较强、康复训练难以开展，导致尾骨融合，影响了行走能力，这也提示，脊髓损伤、脑瘫患者的长期规范康复，是治疗中不可或缺的环节。

2015年1月16日，团队启动NeuroRegen支架修复完全性脊髓损伤的临床研究，这是全球首例将胶原支架移植入人体修复脊髓损伤的临床尝试。研究数据显示，患者经治疗后生活状态显著改善，部分患者从生活无法自理的残疾人，逐渐回归正常生活、组建家庭。这项长达11年的临床研究共入组128例患者，统计学结果表明，40%的急性完全性损伤患者运动功能得到改善，40%的急性患者恢复了大小便感知能力。对于截瘫患者而言，核心诉求并非立刻站立，而是恢复大小便感知，这是提升生活质量、便于护理的关键。

戴教授团队在脊髓损伤研究领域深耕23年，尚未像子宫内膜再生研究那样拿到产品注册证、实现大范围临床应用，但23年间，团队完成了海量研究工作，收获了诸多科研成果、专利与论文，也经历了无数次失败。人生亦是如此，人们往往只铭记闪光的成就，却忽略了背后不为人知的挫折。

23年来，戴教授团队始终坚守脊髓损伤研究领域，获得了国际学界的认可。ScholarGPS曾为他颁发证书，其团队在全球脊髓损伤研究领域排名第四，凭借持之以恒的努力，逐步抢占了该领域的国际制高点。

脊髓损伤研究尚未迎来最终成功，但戴教授将其比作泸定桥的铁索，即便只有一条铁索，也能为前行提供可能。他期待，经过几代科学家的接力奋斗，能搭建起稳固的“桥梁”，让脊髓损伤修复真正走向成熟。他也希望更多科研工作者投身这一领域，终有一天能实现彻底攻克的目标。

很多人称戴教授为再生医学的蹚路人，在再生医学领域，他怀揣诸多构想，始终步履不停。对于人文，他有着自己的理解：他的手机里保存着苏州独墅湖一棵树十年间的照片，他常前往独墅湖散步、跑步，2017年5月18日第一次见到这棵树时，它孤独地伫立在湖边，戴教授甚至将其设为微信头像，他觉得很多科研之路都需独自前行，就像这棵树一样孑然独立。2018年、2019年、2021年（特殊时期留有戴口罩的影像）、2023年、2024年，这棵树依旧平淡地伫立，而到2026年，这棵树周边渐渐热闹起来，如今已成为网红打卡点。一棵树从孤独到喧嚣，而人生中，很多人即便坚守一生孤独，也未必能等来属于自己的喧嚣。

回望多年科研之路，戴教授在再生医学领域常常需要独自坚守。2014年获评CCTV年度科技创新人物时，他提出用再生医学打造“人体4S店”的理念，认为人与汽车一样，需要护理、修复，替换受损的组织与器官。十四年来，团队始终围绕这一理念深耕，积累了多项核心技术，致力于研发人体各组织器官的护理、修复、置换产品与技术，一步一个脚印稳步推进。

回到科学人文、医学人文的主题，戴教授有着深刻的体会，正如鲁迅先生所言：“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他认为，任何科研项目的起点，都源于责任感与初心。人们常说科研源于兴趣，但在他看来，责任感更为重要，这份责任感包含社会责任感，也包含为所在领域贡献力量的信念。

正是这份初心，支撑着科研工作者长期忍受孤独、保持坚持与专注，唯有耐住寂寞，才能在科研之路上走得长远。子宫内膜再生研究拿到产品注册证是一个里程碑，而脊髓损伤研究至今仍在坚守，尚未彻底攻克。戴教授始终坚信，科学探索永无止境，他会继续做再生医学的蹚路人，即便前路无径，也要亲手踏出一条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