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志 | 不走寻常路：一个心血管医生创新之旅

潘文志教授以相对轻松的互动方式，分享了自己在心血管器械创新方面颇具故事性的经验与体会。

潘文志演讲图片

2016年，潘教授刚从复旦中山毕业不久，对创新发明充满兴趣。早在2015年，他和团队完成了一项专利，并转让给一家杭州企业——这家企业后来也成功上市。转让之后，他们按照传统思路申请了一个课题，试图通过学术路径推进研发。但他很快发现，这种传统方式节奏缓慢，思维方式也与产业需求脱节。

也正是在2015年，他的导师葛均波院士成立了一个医师创新俱乐部，号召医生投身创新，在当时中国非常具有前瞻性。在葛院士的激励下，潘教授开始思考另一种模式：不再走传统的申请课题路线，而是真正走产学研结合的道路，寻找天使投资，组建新的团队和公司，直接推动产品研发。

潘教授选择的方向是二尖瓣反流，这是一种非常常见的疾病，在中国约有2000万患者。许多人去体检，都会发现存在轻度二尖瓣反流。这个方向在当时是很好的方向，全球顶尖的克利夫兰医学创新中心，在2019年和2020年连续两年将二尖瓣介入微创列入十大创新方向，与CAR-T、基因编辑等前沿技术齐名，足见其重要性。

传统的二尖瓣手术需要开胸、让心脏停跳，创伤极大。2012年，葛均波院士从国外引进了雅培的二尖瓣修复技术，潘文志教授也参与了这项手术。他深感震撼——因为在以往的认知中，瓣膜手术都需要大刀口，术后恢复两三个月。突然有一天，他发现可以通过血管内打针一样的方式，只开一个三五毫米的伤口就可以完成瓣膜修复。葛院士当时告诉他，这个技术非常好，但中国还没有，全世界也只有这一款产品，必须自主研发。这项技术的市场总量巨大但是器械价格昂贵，一套有三十多万元。于是，潘教授开始认真思考如何研发。

然而，研发难度极大。这款产品自2003年问世后，十几年间全球都没有竞品，没有人能造出第二款类似产品。而且它极其复杂，包含100多个零部件，当时国内的机械加工能力难以满足要求，专利壁垒也难以突破。即便是国内许多专业的医疗器械企业，也未能成功仿制或超越。对于处在医生端没有工业经验的人来讲，想要把它做出来，困难可想而知。

但在有一次，潘文志教授与心外科医生合作做手术时发现，心外科医生不用从股静脉进入，而是从心脏前面开一个口子，这个口子也就两个手指大小，离心脏非常近，也能做一些微创手术。这一下子打开了潘教授的思路：不要跟别人一样，而是从心脏前面这个入路去设计新的器械、新的方案。

思路打开后，2015年，潘教授利用在云南支援期间的空闲时间，设计新器件、构思新方案。在现场，潘教授向我们展示了当时绘制的草图。有了新思路后，他与葛均波院士反复讨论，在工程师的协助下，他一步步迭代样品，开展动物实验。研发之初，合作研发团队成立了独立的公司来专门运营这个项目，采用资本化手段融资，先后完成了四五轮融资，最高时融资额达到十几亿元。团队齐心协力，攻克了诸多技术难题，做了大量实验。从思路打开到完成动物实验，仅用了半年多时间，结果令人振奋。

然而，从动物实验向人体试验推进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波折。起初一切顺利，但动物饲养一段时间后，夹子发生了脱落。解剖发现，情况并不像预期那样理想。技术分析后认为，问题可能出在缺乏高分子膜覆盖，导致内皮化不足，从而容易脱落。这个器械看似简单，实则套筒内藏有许多看不到的微小零部件。为了确保可靠性，潘教授在自己医院完成初步验证后，又去到阜外医院进行验证，验证结果令人振奋。2017年，他携带成果赴以色列展示，获得了很好的评论关注。

作为医生出身的创新者，潘教授深知研究在进入人体试验阶段之前面临巨大挑战。他共进行了200多头动物的验证实验，将各种可能出现的风险提前排除，包括造模等环节。正因如此，后续的临床试验非常顺利，产品几乎未再做改动。从医生端出发，能够提前预判手术中可能出现的问题以及患者可能发生的情况，在动物身上大量模拟，把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中国心血管医生创新俱乐部（CCI）也是倡导从临床应用源头进行创新，这种模式优势明显：如果从工程端出发，很难预见到所有临床问题，等到临床阶段再修改，不仅麻烦，更可能带来危险和损害。

2018年，潘教授完成了首例人体手术，在业内引起巨大轰动，《人民日报》、央视等媒体均进行了报道，其术式及器械均为全球首创。

潘教授团队的初衷，只是做出一款与国外产品差不多的器械，能够解决临床需求即可。但在研发过程中，他们发现自己做出了特色：首先，入路和器械设计都与国外产品不同；其次，手术更加简单，国外产品需要在DSA下操作，而他们的产品仅凭超声就能完成，且夹持更牢固，通常一个夹子即可解决问题，而国外产品往往需要两到三个夹子，团队的相关成果发表在高水平学术期刊上。

国外后续推出的两款二尖瓣器械，每台手术基本都要两三个小时，而潘教授团队的手术只需半小时，甚至20分钟就能完成，缩短了手术时间，学习起来也更容易上手。此外，国外产品需要暴露在放射线下三四十分钟，而他们的技术实现了零放射线。凭借这些优势，该项目在2018年以色列创新论坛上获得了最佳创新奖，在2019年中国心血管创新进展TOP10里被评选在第一条头条创新情况。

之后在动物实验和前期实例探索支撑下，团队开展了大临床研究，做了100多例病人。从2016年到2023年，六七年的时间内获得了药监局批准上市，在全国累计应用超过两千例，并获得了奖项。当年上海仅有两个创新器械通道，该产品即为其中之一，还曾亮相上海进博会。截至目前，产品累计销售额已接近2个亿。

还有一点，潘教授团队发现有两种物种二尖瓣反流是最多的，一个是人类，一个是宠物，在国外，研究宠物医疗也是非常有价值的方向。成年狗的二尖瓣反流发病率高达20%，他们发现把这个夹子给改小了可以给狗做二尖瓣反流治疗，从而开拓了宠物市场。目前，在国外每年将近有1000例手术，也是采用这项专利技术，该产品在东南亚多个国家实现商业化应用。

在此基础上，潘教授团队又研发了两款产品。其一是可穿刺封堵器。传统封堵器金属非常多，没办法通过，容易导致内皮化不全，封堵器外面很难长成一块完整的肉，手术之后病人会出现头痛、眼睛花的症状。而且症状蛮常见，约有超过20%的病人身上会出现这样的副作用。针对这一临床痛点，团队提出了一种可穿刺封堵器，将封堵器中央的金属都挖空，仅保留一层膜，从而将传统封堵器改造为创新器械。他们与工程师联合创新，在纯粹企业产学研的方向上用商业的方式去解决问题，而非依赖基金申请课题方式。潘教授认为，传统方式比较慢，而且考核很严不够灵活，用商业方式能更快实现产品的一些研发、创意、产业化。他今天所讲的“不走寻常路”，正是倡导用更产业化的方式研发产品，而不是沿用传统的申请课题方式去研发产品。该器械的研究已发表于国际高分期刊，后续临床试验证明它切实解决了临床问题，术后偏头痛发生率显著下降。对照组的头痛发生率为18%，而该产品组仅为5.6%，副作用明显降低，且内皮化效果更佳。该产品预计再过几个月即可上市。

第三款器械同样致力于解决临床痛点。球囊在使用过程中会堵塞心脏。潘教授团队通过设计空腔球囊解决问题。从他个人情况而言，目前已有约30项专利，另有几十项正在申请中，总共转让了5000多万合同金额，前述三个产品已经获得首创认证。

展望未来，团队计划用15年时间打造五款产品。目前已完成三款，另有两款正在研发中，且均面向原创性、世界首创的方向，而非对国外产品的简单模仿。

此外，潘教授向我们展示了与其合作的公司，原来受到资本产业界的关注，最高的时候它的估值在75亿，在未上市公司里面排名第五名。最开始排名第一的是联影，后来联影已上市。所以，团队在转化产品的过程中，也同样带动了相关企业产业的发展。

最后，潘教授从医生学者的角度，向我们分享了关于创新的几点体会：

第一，论文、奖项是创新的副产品。创新不是为了追求论文和奖项，而是要做出一个能够在临床和社会上使用的产品。提及此，潘教授向大家分享了2021年他作为九个代表之一在科技部主办的中国生物技术创新大会青年人才专场做报告的经历。

第二，实战是最好的老师。真正创新必须有实战，实战是最好的老师。潘教授提到CCI俱乐部专门针对医生开展创新培训，经常开设一门招牌课程——“器械创新基本原则”，有时秘书长也会来讲课，为大家传授器械创新的实战经验。

第三，创新的导向最终都是指向临床需求，医生在挖掘临床需求、把握技术方向有天然优势。无论从临床需求找产品，还是从产品端去找临床需求，落脚点都必须在临床需求上，如果临床需求没有找准，很难进行商业化和产业化。

第四，医工结合，好产品大部分还是从医生端发起的，可以梳理心血管创新历史可以发现，95%产品都是由医生提出痛点和方案，联合工程师、协同产业结合研发，进行深度的医工融合。

第五，专利是创新的核心载体。首先要写好专利，其次要做好专利保护，没有专利保护，很难界定成果归属，大家的想法也无法得到有效保护。

第六，平台、氛围、政策是创新的地基。创新需要良好的平台、氛围和政策支持。医院和机构要提供相应的政策条件，否则容易产生纠纷和政策风险。

第七，勇于尝试、不怕失败是创新最终的秘籍。创新是一个勇于尝试、不怕失败的过程，需要强大的执行力。复旦大学校长金力曾言：“如果没有执行力，Idea is cheap。”潘教授对这句话也深表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