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中国医疗领域的概念验证中心全国不超过两三家。到2026年,省市层面获得认定或挂牌的相关平台已超过200家。
这一增长速度传递出一个清晰的行业信号:医疗成果转化的链条上,有一段路被长期忽视了。
过去十年,中国医疗创新体系在医工两端均取得显著进展。上游,临床医生和科研团队不断产出新技术与专利;下游,产业资本和龙头企业也从未停止寻找优质标的。但两端之间,存在一片漫长而危险的空白地带:一个项目从实验室里的初步想法,到能被企业判断、被资本识别、被产业承接的成熟形态,需要经历技术验证、工程化探索、知识产权布局、注册路径规划、商业模式设计等一系列复杂过程。这片地带没有现成的基础设施来承载,大量有价值的临床构想就此止步。
概念验证中心的井喷式建设,正是对这一空白地带的集体响应。但在意识到问题与解决问题之间,仍隔着一段同样艰难的距离。
2026年5月21日,MAP医疗机构概念验证协作网络(以下简称MAP协作网络)在上海正式启动。协作网络由四川西部医药技术转移中心、南京市转化医学研究院、聚思睿管理咨询(北京)有限公司等机构联合发起,60+首批成员包括来自29家医疗机构及概念验证平台、15家龙头企业及新型研发机构、13家投资机构、9家产业园区等。在启动会及其前置闭门交流中,与会者围绕概念验证的定义、机制、标准、资金、人才等核心议题进行了坦率而深入的讨论。
MAP协作网络启动仪式嘉宾合影
这些讨论所揭示的行业图景,远比启动仪式本身更值得关注。
“死亡之谷”在医疗成果转化中反复被提及。而它背后,是一连串环环相扣的现实难题。
第一个难题在项目端:大部分临床创新成果尚未被组织成可被市场识别的价值。
临床医生能提出痛点,全国大多数三甲医院都不缺这样的能力。但放眼全国,一个令人清醒的事实是:大部分医院、医生能提出的临床痛点高度相似。真正拉开差距的是谁能把问题转化为可执行的工程方案,并持续迭代直到形成样品。
一位标杆三甲医院的概念验证中心负责人坦言:很多项目不是没有价值,而是没有被组织成可被市场识别的价值。医生有想法和初步数据,但在工程化方案、注册路径、知识产权、商业模式等环节面临重重门槛。在这些门槛没有被系统性地识别和解决前,项目就停留在“有潜力”阶段,无法进入企业和资本的视野。
第二个难题在资金端:政策鼓励投早投小,但概念验证阶段往往是资金最薄弱的环节。
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困境。科研经费通常覆盖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阶段,而概念验证已经不属于纯粹的科研范畴;风险资本虽然关注早期项目,但概念验证阶段的技术风险和市场风险过高,大部分资本不愿在这个时间点进入。
在启动会主旨演讲中,钱塘基础科学研究院副院长陈东敏指出,死亡之谷的本质是硬科技早期转化阶段存在极高的不确定性,市场化资本普遍回避。单纯依靠市场机制,很难把资金引入这一阶段。这正是概念验证中心存在的底层逻辑,也是为什么它需要非纯粹市场化的机制来支撑的原因。
钱塘基础科学研究院副院长、钱塘材料实验室主任 陈东敏
部分机构已经在探索新的路径。有的尝试“拨投结合”,即由地方政府先以拨款形式投入早期项目,允许失败,成功后再转为股权;有的尝试引入民间资本设立独立的概念验证基金;有的通过与产业园区合作,以招商引资换取概念验证的资金支持。但现场讨论表明,每一种模式都还在探索期,尚没有一种被验证为可大规模复制的方案。
第三个难题在能力端:概念验证中心的建设远不止于挂一块牌子。
200多家挂牌机构中,真正能运行项目、拥有专业团队、持续产出转化成果的并不多。一位成果转化一线的与会代表直言:拿到牌子后,团队从哪来?评估标准用什么?验证做完但项目还是对接不出去怎么办?
一家较早开展实践的三甲医院平台分享了数据:运行三年,入库项目超过100项,实际跟进30余项,最终完成转化的仅5项。这并不是失败,而是概念验证在做它该做的事:识别、筛选、淘汰、加速,把真正有生命力的项目从大量早期构想中辨认出来。但这个过程对运营能力的要求极高,对耐心的要求更高。
除了“做不做得到”,还有一个更底层的问题是:大家做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全国200多家概念验证中心,对于”概念验证到底是什么“这一基本问题,认知存在比较大的分歧。
有的认为概念验证就是建一个硬件平台、帮项目做出样机,做完样机就算验证完成;有的认为概念验证不需要单独设立中心,它只是成果转化链条中的一个普通环节;有的认为概念验证中心只能由高校和科研院所来建设,医疗机构不应该介入。更复杂的是,医疗器械、创新药、中药制剂、细胞治疗、IVD等各个细分领域的概念验证内容和标准完全不同,行业层面尚未形成任何统一的阶段定义和评估框架。
这种认知的分散并不令人意外,概念验证在中国医疗领域的实践历史不过短短几年。大家都在各自的场景中摸索,尚未经历充分的交叉验证和共识凝聚。但问题在于,如果各家用着完全不同的定义、标准和方法运行,那么跨机构的项目识别、跨区域的资源调用、跨主体的协同推进就几乎无从谈起。而这正是概念验证从单点探索走向体系化能力的关键。
陈东敏教授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参照框架:概念验证不是一个从做样品到做产品再到做商品的简单线性推进过程,每个阶段都需要同步考虑技术可行性、市场需求和商业可行性。只有三者交汇的项目,才可能穿越死亡之谷。他引用硅谷数据:创业公司失败的第一大原因不是技术做不出来,而是市场定义出了问题——42%的失败源于此。
这个判断对医疗领域大致是成立的。如果概念验证只验证技术行不行,不同步验证市场要不要、生意成不成,它就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科研立项,而不是通向产业的桥梁。
因此,行业首先需要一次“对表”,不是要求所有人做同一件事,而是先把坐标系统一起来。
这正是MAP协作网络试图切入的位置。
在闭门讨论中,关于MAP协作网络的组织性质有过一段颇为直率的对话。一位医疗机构的与会代表追问:这到底是一个协会、一个联盟,还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它应该挂在哪个体系下?有没有上级指导单位?
最终形成的共识是:MAP协作网络不是协会,不是联盟,也不是民政备案的组织。它是一个智库型协作机制,参照中关村50人论坛的模式,没有上下级关系,没有行政管理,参与者是平等的协作方,以机制共识为纽带,以真实项目为载体,可进可出,自由平等。
这个定位说明:行业当前需要的不是一个新的管理者,而是一套愿意共同遵循的协作规则。
MAP协作网络在机制设计上有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原则,叫做机制共享,内容有界。
概念验证阶段的项目天然敏感,涉及核心技术、知识产权、临床数据、商业秘密。如果要求成员把项目拿出来共享,它注定走不远。MAP协作网络的做法是:共享标准、流程、模板、脱敏案例,同时保护核心信息和每个成员的自主决策权。
类比互联网世界的TCP/IP协议,它不要求公开传输的内容,但规定了数据包格式、传输规则、握手方式。有了这个协议层,不同网络之间才能互联互通。MAP协作网络想要建设的,正是医疗概念验证领域的这样一个协议层。
关于“协议层”建设,MAP协作网络在启动阶段规划了几个着力方向:
一是统一语言。围绕概念验证的定义、阶段划分、入库标准、评审框架等形成共识文件,让项目可以跨机构识别,资源可以跨区域调用。
二是明确边界。建立清单化的共享规则:哪些经验和方法可以交流,哪些信息需要授权,哪些内容必须保密,逐一厘清。
三是培养人才。推动技术经理人从过去的对接者角色转变为陪跑者角色,通过案例实训、项目实操来培养真正能深入项目全过程的复合型转化人才。
四是沉淀案例。持续收集和脱敏真实的概念验证案例,包括成功案例,也包括失败案例,形成行业可参考的案例库。
五是组织资源。通过区域轮值、技术方向分工、资源地图等机制,让产业端、投资端、工程化平台等各方围绕真实项目形成接力,而不是停留在彼此认识的层面。
这五个方向看起来并不复杂,但要真正落地,需要的是参与者的持续投入和信任积累。一位新型科研机构的负责人评价颇为精准:MAP协作网络本身也是一个概念验证——验证这种协作模式是否真的能跑通。最好的策略是先抓住一个具体的点,做出一个quick win,让参与者在真实协作中看到价值和归属感,网络才能持续生长。
第一个问题:谁来为概念验证的过程服务买单?
目前,绝大多数概念验证中心的运营成本依赖医院拨款、政府专项或一次性基金支持。一位医学成果转化平台的负责人谈到,目前几乎没有人为概念验证过程中的项目筛选、评估诊断、路径规划、过程管理等一系列高度专业化的服务付费,行业中也还没有形成被认可的定价和买单机制。
这是一个不能回避的结构性问题。如果概念验证中心的价值不能通过服务收费或成果收益来闭环,它就只能长期依附于行政拨款,始终停留在附属品的状态,而无法真正成为行业的基础设施。有专家建议,概念验证中心的服务应当像专业的技术咨询和知识产权服务一样,被纳入成果转化的成本体系,由受益方合理分担。但这需要行业先形成标准化的服务内容和可衡量的价值产出,而这就又回到了标准共建的议题。
第二个问题:在AI重塑工作方式的今天,技术经理人的角色将如何演变?
AI赋能概念验证,是启动会讨论中的另一个高频话题。MAP协作网络本身已开发了科转云脑AI平台,用于项目智能初筛、评估报告生成、知识产权分析等。同时,多位嘉宾分享了各自机构的AI应用实践:四川西部医药技术转移中心正探索用AI做知识产权评估和竞争格局研判;深圳湾实验室分享用AI做行业研究和管线对比来辅助立项决策的尝试;中科创星作为投资机构,分享用AI做团队画像和人物动向收集。
四川西部医药技术转移中心主任、MAP医疗机构概念验证协作网络发起人之一 雷娟
除开各自的探索,共识十分明确:AI在面对极早期原研项目时,仍然难以替代临床一线的判断和产业深处的直觉。一位产业方代表提出,未来技术经理人的工作模式应该是“智能加人工”,先用AI处理大量信息、完成标准化分析,再由专业人士对关键节点做出判断。AI是效率工具,不是决策替代。
这两个问题目前都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的提出意味着:医疗概念验证的实践正在从“要不要做”的认知阶段,进入“怎么做得更好、更可持续”的能力建设阶段。
MAP协作网络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隐喻。在一片还没有统一坐标系的领域里,一群人决定先坐下来,试着画出一张地图。
这张地图不需要一开始就精确到每一条道路。重要的是,它让散落在全国各地的200多个探索者知道彼此的位置,知道可以沿着什么方向找到同行者和接力者,知道在面对资金断裂、标准缺失、人才不足这些共同难题时,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摸索。
医疗创新转化的“最初一公里”,从来不是一个人、一家机构能独自走完的路。它需要临床源头、工程化平台、技术经理人、投资机构、产业伙伴在一套清晰的规则下协同前行。当这些角色开始在同一张地图上标注自己的坐标、定义自己的接口时,这条路或许正在变得清晰一些。
MAP协作网络已经启动。接下来,它需要用真实的项目、可复用的标准和经得起检验的样板来证明自己。毕竟,对于一个致力于推动概念验证的协作网络而言,最好的证明方式,就是完成自身的概念验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