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模型热潮席卷医疗行业数年之后,精神心理——这个长期被供给短缺困扰的学科,正在成为AI落地最深、也是追问最多的场景之一。
一方面,AI已经渗入评估、诊断辅助、干预与随访的全流程,数字疗法等新形态产品开始叩开院内准入的大门,商业化的触角也从医院延伸到校园、企业与社区;另一方面,“AI能否真正读懂人”的疑问从未停止。因为,它虽然能识别得出症状,却未必理解症状背后的动因;它虽然能输出体贴的话语,却依然难以替代诊室里人心与人心的温情链接。
对此,为理清心理AI的发展现状、边界及未来市场机会,动脉网联合微解药举办「中国创新医疗资产会客厅」交易圆桌派第二十八期,并邀请到了南通投管投资总监赵裕旭,望里科技合伙人陈璐,绿叶医疗集团执行主席管理助理、战略总监兼曼朗医疗副总裁丁立为,以及观心实验室CEO韩智其,就心理AI的能力边界、商业落地情况、资本估值估值和未来图景展开了深度对话。
提质增效、效果外化,就是核心价值
现阶段AI对心理健康领域的赋能,不只是实现“提质增效”。
在丁立为看来,AI正在对这一产业带来三个层面的重构——从诊室里的流程,到诊室外的医患关系,再到整个行业的服务模式,层层递进。
第一个被重构的,是心理健康的服务流程。在传统的心理健康诊疗中,信息的搜集、量表的评估、病历书写等工作会占据医生大量时间,而真正用于治疗和与患者开展有效对话的时间却较少。
通过AI工具,医生在诊前即可让患者完成结构化的心理评估与症状采集,并基于AI生成的评估报告提前了解患者情况,降低前期沟通的时间与精力成本,让医生将有限的时间聚焦在更为核心的诊疗判断和方案制定上。
“经过我们实测,患者的平均接诊时间并没有缩短,但有效对话的时间却大幅提升。这意味着,在同样的时间里,患者得到了更多实质性帮助。”丁立为表示。
流程之外,医患关系也随之改变。在过去,患者每次就诊之间的状态,医生无从知晓,患者也无渠道告知。而在AI工具的支持下,患者可以记录日常情绪与状态波动、完成线上干预或作业练习;医护人员可据此及时了解患者所处状态,进而将被动等待式的复诊,变为主动持续的管理。
而与服务流程、医患关系重构相伴发生的,还有服务模式的重构——这也是最具产业想象力的一层,因为它直击这个行业最核心的痛点:优质医疗资源的供给不足。
AI工具的应用,一方面提升了医生工作效率,将其从繁琐且重复性事务性文书工作中释放出来;另一方面,也让产业各方有机会据此构建一套各方联动的服务网络。
以曼朗医疗为例,其构建的“家—校—医—社”协同服务网络,便针对学生群体构建了一套从预防到筛查、从基础服务到院内深度服务的心理健康服务体系,不仅有效弥合了此前各服务环节之间的“断点”,也提升了各项服务之间的协同效率。
望里科技合伙人陈璐则从技术演进的视角给出了呼应。在她看来,近年来大语言模型的浪潮兴起,已让AI的文本、语音,或其他数据处理与理解能力有了明显的飞跃,进而可支撑症状识别、标签识别乃至各类陪伴式、倾听式、理解式话术输出等功能的实现。这为AI在心理健康领域的应用奠定了优质的基础。
换言之,赋能的前提已经具备,但接下来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如何把基础能力转化为真实可感的诊疗价值。因为在真正的临床判断里,共情的时机怎么把握、来访者的阻抗要怎么处理、治疗关系出现裂痕后怎么修复……这套底层逻辑如果无法被重新拆解、重新表达成计算机能理解的东西,那么模型再大也是在错的方向上使劲。但反过来,这种对治疗逻辑的重新理解,如果没有真实的患者交互数据、没有足够的结局数据去验证和打磨,也终究只是纸面上的假设,没法变成真正能持续学习、能规模化服务患者的系统。
这两者更像是同一个循环里彼此咬合的两端:对治疗本质的理解决定了该采集哪些数据、该如何设计推荐引擎;而数据和工程能力又反过来不断验证、修正这套理解。因此,必须有对治疗逻辑的深刻理解与大量数据标准采集的极致投入,才能真正输出有疗效的价值。
而针对AI对心理咨询场景中的重构,观心实验室CEO韩智其从其自身实践中给出了答案。秉持“AI托举人”的理念,其打造的“咨询师驾驶舱”会在咨询过程中不断提醒咨询师:这位来访者是什么样的特质、什么样的问题、应该用什么样的疗法。咨询结束后,AI还会自动生成逐字稿与咨询报告、进行要点复盘,助力咨询师水平提升。
与此同时,随着十几万小时咨询数据的积累,观心实验室还希望沉淀出案例数据库,并据此探索新的治疗通路。在韩智其看来,这正是AI应用的主要价值之一——效果外化:在收费相同的情况下,如果能把原本需要二十次的咨询压缩至十次,且治疗效果更好,这就是AI在心理健康产业应用的最大价值。
不过,上述赋能大多发生在“流程”层面;一旦触及“理解人”本身,AI的能力边界便显露出来。
识别症状已不是难事,但仍难以理解背后动因
无法感知患者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和情绪,也难以理解心理疾病和症状背后的成因,是现阶段AI在心理健康应用的主要瓶颈之一。
在心理健康诊疗过程中,患者“说出口的部分”往往最为容易,“未说出口的部分”往往更难。因为未说出口的那部分往往代表着回避、犹疑甚至是试探。
基于大量案例的积累,资深咨询师往往能够基于患者的肢体语言、欲言又止和对患者以往的了解,判断自己是否与患者真正产生了链接、技术是否匹配、方案是否有效。
但AI难以做到。而难以做到的核心原因,与数据的三重困境有关。
首先,精神心理疾病带有明显的主观性,由此可能导致同样的病例出现诊断不一致的情况;其次,心理问题是连续谱系,而动态过程远比静态影像难以捕捉和刻画;最后,不同的语言表达习惯可能会让同一个病症以完全不同的面目出现,一旦只依靠某一地区、同一表达习惯的数据开展模型训练,模型的泛化能力将极为受限。
丁立为分享的一个案例,便是最好的例证。在澳大利亚,患者通常会直接说"I feel depressed" "I'm anxious";而在中国,尤其是年长、病耻感较高的患者,往往会采用“我头痛”“睡不着”“胃里胃绞痛”这类间接的描述方式。如果直接套用西方数据集训练的情绪识别模型,模型可能会出现病情遗漏。
观心实验室的实践,则揭示了另一重现实约束——实时性的算力瓶颈。韩智其坦言,他们曾尝试在咨询过程中让AI实时分析并提醒咨询师。但灰度测试后发现,过于频繁的提醒反而会打断咨询师的思路,且无论是算力、网络还是token消耗,都难以支撑实时的多模态深度识别。因此,观心最终选择把声纹识别、表情识别等多模态深度评估移到咨询结束之后进行,再反哺前端训练。这意味着,在“读懂人”这件事上,技术的步子远比人们想象中要慢。
好在,行业也正在探索相应的解法。例如,让多模态数据由有资质的医生进行交叉标注,以及设立多临床中心、引入不同地区医生的诊断视角等。
B端更为成熟,C端仍需培育
现阶段医疗级心理AI的商业化路径主要沿着两条交叉主线展开:一是场景维度,即是选择深耕院内还是拓展院外;二是支付维度,即服务B端还是直面C端。
而在场景这条主线上,望里科技与观心实验室分别提供了深耕院内和布局院外的范本。
其中,望里科技走了一条最重的路——拿到医疗器械注册证,深耕院内市场。2026年年初,其治疗抑郁症的数字疗法产品“望里暖阳”,拿下了国内第一张精神心理数字疗法三类证。尔后,这款产品获得指南推荐并被纳入院内支付,截至目前已覆盖16个省的100多个城市。
这条路径能否复制到其他适应症?陈璐给出了三个前提:其一是治疗方式要处于临床推荐一线;其二是要有循证范式和评估终点;其三则是要有足够大的患者人群。据此,焦虑、失眠被认为是最适合优先拓展的方向。
但陈璐也强调:“一款真正好的产品,一定不是单一解决某一个环节和一类人群的问题,而是针对不同场景下、不同诉求,所找到的最为合适的解决方案。”
而选择深耕院外的观心实验室,则选择从患者扩展至全人群,从治已病到防未病。这家成立第二年便实现盈利的企业,计划将手环、脑环、指环等硬件接入服务体系,把心理服务能力内置到硬件端。但韩智其强调,观心实验室仍会坚持严肃医疗的品牌属性,而非滑向消费级陪伴产品。
至于ToB or ToC,丁立为则给出了非常直白的判断:现阶段ToB的商业闭环最容易跑通,ToC则需要等AI能力进一步提升、能充分满足用户需求后再跟进。
原因在于,B端付费方及付费逻辑更为明确——企业通常以年框采购心理健康服务,衡量指标通常是缺勤率、危机事件发生率等可量化的理性指标;而C端是用户个人“为体验买单”。但“体验”本身是感性指标,不仅难以量化,更难以持续。因此,即便在今天付费意愿有所提升,也仍难跨越“愿意付费与实际付费之间的鸿沟”。
不要用互联网产品思维去理解医疗级心理AI产品
“当前资本市场对心理AI企业的估值逻辑存在偏差。”
直播中,丁立为坦言,“因为当前仍有部分投资机构在用传统SaaS或互联网产品思维去理解这一赛道。”
具体表现为:其一是过度关注用户规模与增速,忽视临床证据的含金量。但精神心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社交APP,用户多并不等于壁垒高;是否经过临床验证、是否完成RCT、是否拿证、是否被指南推荐,才是产品真正的壁垒。
其二是把消费级工具与医疗级产品放进同一个估值框架。对话型心理工具的商业模式是C端订阅、ARPU与流失率;而医疗级产品走院内处方路径,有明确的医保支付闭环,收入更稳定、确定性更高——两者估值逻辑完全不同。
其三是忽视合规壁垒与数据资产的长期价值。心理数据是敏感个人信息,受个人信息保护法、精神卫生法等约束,能否在合规框架下采集、清洗、存储本身就是门槛;靠公开数据或用户自填问卷训练出来的模型,与真实临床沉淀的数据资产,价值完全不同。
在此基础上,丁立为认为,医疗级心理AI产品与企业的估值考量应涵盖四个方面:其一是临床证据的层级,包括论文、RCT评估、注册证与指南推荐;其二是数据资产的深度,包括数据规模、数据模态与数据的连续性;其三是商业闭环的确定性;其四则是团队画像,能否支撑心理AI这一综合领域的创新产品开发。
而已完成多轮融资的望里科技对此也体会颇深。陈璐回忆,在拿证之前,彼时投资人追问的是“什么时候能拿到背书”;拿证之后,关注点随即切换为产品上市后的表现、渗透速度与商业化路径。“拿证是一个里程碑,商业化是下一个里程碑,产研创新也不能落下。”在她看来,医疗级心理AI的创新不是用户量堆积的消费级故事——上市后的商业化表现、长期的技术壁垒、更长期的企业愿景,均需要更多的耐心去规划、去实践。
韩智其的态度则更为犀利。在他看来,与成熟大企业拥有营收、利润等明确的衡量指标不同,针对初创企业的估值确实存在“梦想有多大,估值就有多大”的叙事。但与此同时,他也强调,仅靠一个创意就能融资17亿美元的梦幻故事十分稀少,可遇而不可求。对大多数企业而言,“尊重时间,尊重经营”,靠积累去吃时代的红利和复利,才是常态。
不是让AI替代人,而是让人更好地理解人
“如果有一天,心理AI真的从‘机械应答’迈入了‘人本洞察’时代,你觉得标志性事件会是什么?”
针对这个极具想象力的问题,丁立为押注了制度认可。他给出的第一个标志性事件,是一款AI产品真正进入国家级诊疗指南。因为这意味着AI不再只是辅助工具,而是被正式承认为诊疗体系的一部分;第二个事件,则是AI心理评估被纳入医保支付。因为这意味着AI不仅获得了学术认可,也获得了市场认可。换言之,在他看来,当AI生成的评估报告和干预记录能够作为医保项目被定价和支付时,商业闭环才算真正跑通。
韩智其则将目光投向硬件设备。在他看来,正如就像当年的iPhone引爆移动互联网医疗一样,心理AI的爆发也可以由一台硬件设备来引爆。但对于这台设备的具体形态,韩智其认为“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可以是机器人,也可以是脑机接口。”此外,在硬件设备的基础上,还需建立一套防诱导、防成瘾、防范衍生社会问题等配套保障机制。
陈璐的补充则把视线拉回到产品与伦理的细节。在她看来,心理问题从来不是能用单一方案覆盖的简单病种。不同疾病有不同的诊疗指南、不同的亚型分类,用户的真实需求更是千差万别。
因此,做产品绝对不能拍脑袋空想一个“改变世界”的宏大场景,而是必须按不同管线深耕打磨,完全顺着医疗逻辑,把评估、诊断、治疗每个环节都拆透做扎实。而在这条路径里,合规拿证是最核心的硬门槛——它是你能真正进入临床场景、获得医生和患者信任的关键入场券,价值实打实看得见。
“作为从业者,我们不能为了AI而AI,而应保持初心、以解决问题为出发点。”陈璐表示。
正如嘉宾们反复强调的那样——AI在心理健康领域的终极价值,不是让AI替代人,而是让人更好地理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