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D从未像今天这样重要,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复杂。License-in退潮,License-out屡创纪录,NewCo快速兴起,跨国药企不断前移布局中国早期资产,传统FA的角色边界也在被重新定义。交易越来越频繁,但真正值得关注的不只是金额,而是背后的逻辑与故事。
我们不做交易信息的搬运工,而做产业逻辑的解构者。
《BD深度观察》栏目希望回答那些公告之外的问题:为什么同样的靶点、可比的数据,中国资产仍难摆脱“折价”?什么样的交易结构更能创造长期价值?透过每一笔BD,看懂创新药产业的新变化。
本期,我们聚焦Jack O‘Meara——一位连续创业者,从两笔合计超10亿美元的BD交易,到8个月拿下7000万美元融资。他的故事,正在回答一个正在被反复追问的问题:当中国速度成为全球Biotech的必答题,欧美的创业者该如何作答?
在爱尔兰的戈尔韦市,有一家小有名气的酒吧叫Lonergan's,面朝大海,办了66年,他们家的吉尼斯黑啤据说很好喝,但不提供食物,来这里的人都是纯喝酒聊天。
2024年秋天,Jack O'Meara离开了他创办五年的Ochre Bio——一家开发肝病RNAi药物的初创药企,不久后约了一位老朋友,到这个酒吧,坐下来喝几杯,两人是美国圣母大学的校友,曾经一起学习如何创业,家里也都有长辈患阿尔茨海默病。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他琢磨多年的那件事:能不能把siRNA送进大脑,治疗阿尔茨海默病?
这个思路其实不算新奇,RNAi技术在肝脏领域已经逐渐跑通,例如Ochre Bio,曾在两个月内先后与勃林格殷格翰和GSK达成BD合作,总金额超10亿美元。
但大脑是另一回事,血脑屏障是一道极其严密的防线,静脉注射的药物通常只有不到1%能进入脑组织,就算穿过去了,还要让药物分布到总长超过640公里的大脑毛细血管里,难度进一步增加。
Jack两人一边喝啤酒,一边翻罗氏的阿尔茨海默病药物Trontinemab的数据,这是全球少有的进入三期临床阶段的脑穿梭(Brain Shuttle)技术抗体,28周内把91%受试者的淀粉样蛋白降到了阳性阈值以下,脑水肿发生率不到5%。
看到竟然有脑穿梭平台在人体上把药物送进了大脑,Jack心中百感交集,因为他当初离开Ochre Bio时就说过:接下来要向神经领域探索,哪怕极其困难。
那天晚上,Jack和朋友聊了很久,得出的结论很简单:技术条件可能终于成熟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应该有人动手去试一试。
2025年10月,爱尔兰公司Aerska完成了2100万美元融资,主要研发脑穿梭平台,将RNA药物靶向递送到大脑,Jack是CEO,Dave Hardwicke是联合创始人,Dave正是那晚和Jack一起喝酒的老朋友。
截至2026年5月,8个月时间内,Aerska累计完成7000万美元融资,折合人民币约4.7亿元。
一家刚成立的Biotech,能如此迅速地拿到这么多融资,是因为Jack面对投资人完成了很多必答题,其中第一个问题就是能否跟上中国药企的速度,但要真正理解Aerska这家企业,以及投资人愿意押注的原因,还得先回到Ochre Bio。

Aerska首席执行官、联合创始人
Ochre Bio 前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Jack O'Meara

Jack O'Meara(右)和Dave Hardwicke(左)一起喝吉尼斯黑啤
01.
从10亿美元交易中学到的
全球每年有上百万人死于肝病,能等到移植的只有4万余人,但同时,很多捐赠的肝脏因为脂肪过多、供体年龄偏大或本身带有疾病,不符合移植标准,最终被弃用。
在Jack看来,这实在太浪费了。
2019年,Jack和合作伙伴创立了Ochre Bio,总部位于英国牛津,他们要用移植中心弃用的人类捐赠肝脏来测试肝病药物,而不是用小鼠。
Jack的解释很直接:各种肝病在小鼠身上都治好了,但技术红利并没有转化到人类身上。
他们把这些肝脏放进名为“肝脏ICU”的机器里,模拟人体环境,让肝脏在体外继续存活(通常能维持几天),然后用来测试RNA药物,看能否修复肝脏、改善肝功能。
到A轮融资时,Ochre Bio已经在三大洲分析了超过1000个患病人类肝脏,这些肝脏来自真实人体,带着真实的疾病表型,几乎比任何动物模型都更接近患者真实情况。
Ochre Bio能与MNC达成BD合作,靠的就是这套方法以及积累的宝贵数据。
2024年4月,勃林格殷格翰与Ochre Bio签下管线合作,聚焦肝脏再生,预付款和里程碑付款3500万美元,整体潜在价值超过10亿美元。
两个月后,GSK与Ochre Bio签下数据授权协议,总价值3750万美元,旨在开发治愈肝脏疾病的治疗方法。

Jack和Ochre Bio首席商务官在BIO Europe上试图敲定药企合作时的合照
Jack在接受动脉网访谈时,更愿意谈这两笔交易之前发生了什么。
比如与勃林格殷格翰的交易,其实双方在签约合作的三年前就有接触,“当时我们并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可签,最后真正打动BI的不是某次路演,而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看到我们每个季度都在兑现以前的规划。”Jack表示。
这可能是很多创业者容易忽视的地方:在药物发现阶段,商业回报要等好几年才能看到,那么买方下注的其实是团队,看执行力、看能否把事做成。
与GSK的合作同样如此,Ochre Bio在建模、数据优先级、数据质量方面耗费了大量时间,足够较真,才能拿下与GSK的合作。“新颖确实能吸引MNC的注意力,但只有严谨才能换来签约,大药企买的不是想法,是证据,要证明这个项目交给你,他们能足够放心。”
另外,与GSK的合作较为特殊,证明数据价值不难,GSK很快就看明白了,难在当时这类数据授权合作在行业里几乎没有先例,也没有模板可循,需要从0设计整个交易结构。
比如排他性,GSK拿到数据后,Ochre Bio还能否把这些数据授权给其他企业?比如靶点范围,GSK能用这些数据研究所有肝病靶点吗,还是只限某几个?以及数据这类资产可以被反复使用而不会有损耗,那该如何划定边界?
最后的突破点在于,双方法律团队都把它们当作设计问题来解决,而非讨价还价。

Ochre Bio团队在纳斯达克大屏前合照
这两次合作让Jack深刻认识到,交易能谈成,靠的是两样东西:耐心和严谨。
“这个行业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是慢慢生长出来的,BI那笔交易,是三年如一日地把事做到位才换来的;与GSK的合作,是因为数据质量足够过硬,而非故事讲得好。对规划和关系保持耐心,对数据和执行保持严谨,听起来不新鲜,但对我来说,真正管用的从来只有这两样。”
“这些交易也都不是等来的,Ochre Bio的平台从一开始就是按照‘将来药企会用得上’这个标准去设计。”Jack向动脉网表示。
这两次交易背后的底层逻辑,和后来Jack创立Aerska的出发点一脉相承:花很长时间,做一件能真正沉淀下来的事业。
在Jack看来,Ochre是家好公司,但它的核心是一种能力,往往要通过合作才能兑现价值,这次创立Aerska,他想换个角度,做一家靠自己也能站得住的公司,这样后续的选择和机会自然就会出现。
“我经常想起一组数据,过去四十年,全球存在过成千上万家生物技术公司,但从一款药获批上市,走到真正能推出多款产品的公司,可能不到二十家,数量很少,这些公司的成长路径很相似:要依靠可重复、能跨疾病适用的平台,而不是一个只成功过一次的分子。”
“这就是Aerska想做的事情,做出能反复使用的平台,这比单个分子更有价值。”Jack表示。
02.
再次出发,不为BD而BD
完成两笔重磅BD交易后,Ochre Bio资金充足,团队士气高涨,但Jack觉得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随着公司进入下一阶段,他决定交出 CEO 的接力棒,让公司继续往前走,这样就能把精力投入到更大的挑战上:大脑。
Jack曾开玩笑说“肝病太简单了”。而且在Ochre Bio的五年,也让Jack想清楚了一件事:他最享受的,还是“从0到1”的阶段,搭建早期公司,把平台从零做起来。
Aerska就是Jack下一段从零开始的征程,其核心技术为“脑穿梭”(Brain Shuttle),原理不算复杂。
血脑屏障的内皮细胞上,有部分受体决定哪些分子能通过,转铁蛋白受体就是其中之一,负责把铁送进大脑。Aerska团队把靶向转铁蛋白受体的抗体附着在siRNA上,形成抗体-寡核苷酸偶联物,这一穿梭体与受体结合后,药物载荷(payload)就会被拉过血脑屏障。
这个概念不是Aerska首创,罗氏的Trontinemab已经证明了脑穿梭平台在人体中的治疗效果,但Aerska目标不太一样,他们希望能做到皮下注射,让患者能在家自己给药,而非脊柱注射或静脉输注。
在适应症上,Aerska聚焦遗传性阿尔茨海默病和帕金森病,而当前CNS(中枢神经系统)小核酸正处在一轮BD浪潮的前夜。
2025年全球siRNA市场规模约35亿美元,预计2030年突破124亿美元,但已获批产品高度集中于肝脏靶向,其中肝外递送尤其是CNS,将成为下一阶段最具战略价值的扩张方向。
据华福证券2026年7月发布的研报,CNS小核酸BD交易的买方高度集中于跨国药企,交易金额中位数约8亿美元。
当前Alnylam的Mivelsiran已初步验证小核酸进军神经领域的可行性,Arrowhead的ARO-MAPT皮下给药数据预计2026年下半年公布。随着AD、ALS、PD等适应症的PoC数据密集披露,率先完成递送技术建设及管线布局的Biotech将享有显著议价优势。
但是成立于BD交易热潮期的Aerska,并没有一开始就瞄准BD或并购。
Jack向动脉网表示,肯定会考虑大药企的兴趣,不考虑就是失职,但是“知道需求存在”和“为需求而设计”是两回事。
“如果成立一家公司就是为了被卖掉,那么无数的小决策都会在不知不觉中为‘怎么卖出去’做优化,而不是围绕药物和平台本身。但Aerska不是奔着被BD出去而成立的,而是为了万一未来有BD交易的机会,我们能站在较为强势的位置上去谈。”
Jack也在认真考量市场竞争格局,在他看来,当前CNS领域变化很快,首批获批的阿尔茨海默病抗体正在改变患者和监管机构的预期,同时中国新管线推进的速度非常快,但Aerska内部最关注的,不是都有哪些企业参与,而是能不能比别人更早拿出数据,这是最难的环节,也是真正重要的竞争点,其他都是噪音。
至于第一笔BD交易可能在什么时候出现,Jack向动脉网表示,这是一个选项,而非必须追求的目标,在正确的时机、且对公司有利的时候才需要BD。
在Jack看来,当穿梭平台得到验证的时候,就是合适的时机,在那之前谈交易,价格靠的是预期,而非手中的数据,往往会折价卖出,一旦有了后期临床前或早期临床数据,谈判就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兜售一个想法,而是用真实的结果说话。
“在Ochre Bio,BD交易额本质上融资,不用出让股权就能拿到资金,再用这笔资金去支持公司更大的管线布局。但在Aerska,一开始的计划就是不靠合作伙伴出资,要自己把数据做出来,这样当第一笔交易来的时候,要不要交易、如何交易,条件可能更多由我们自己来定。”Jack告诉动脉网。
03.
创业必答题:能否跟上中国速度?
Jack对BD的态度已经清晰,不会主动去追逐,Aerska能在8个月内拿到7000万美元融资,靠的也不是BD交易的潜力,而是回答了投资者最关心的四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直指中国:中国的生物技术公司正在带快整个行业的节奏,Aerska能否跟得上?
这种紧迫感有迹可循。2025年至2026年初,中国小核酸药物的对外授权交易总额已突破150亿美元。2026年上半年,六笔重磅小核酸交易累计突破100亿美元,包括圣因生物与罗氏基因泰克的15亿美元合作、瑞博生物与Madrigal的44亿美元大单等。
而且在全球临床阶段的siRNA管线中,中国管线占比已逼近40%,即将超过ADC和双抗。
Jack一直密切关注中国市场。关于中国创新药企业,他和行业朋友讨论最多的有三点:执行速度、化学设计上的创新(尤其是在偶联物方面),以及正在推进哪些靶点。
其中最绕不开的一个问题,和国内行业里的争论相似:这些管线到底是first-in-class,还是fast-follow?在Jack看来,这个问法本身已经过时,做出了新的分子,就不该被叫作fast-follow,真正能说明问题的,是看中国企业在新靶点上投入了多少研发。
“中国药企产出的科学质量已经达到世界级,临床推进速度明显快于西方公司,我不想用竞争对手来定义中国药企,更愿意把他们看作制定节奏的人,定下了现在小核酸赛道所有企业都必须跟上的速度。”
“对Aerska来说,这是好事,因为证明了企业应该从成立第一天就在中国布局,而不是后来再补上。我们去中国,是为了科学和人才,不只是为了速度。目前,Aerska在中国正在积极寻求人才搭建团队。”Jack向动脉网表示。
值得关注的是,为了跟上中国药企的节奏,AI成为了Aerska的基础设置,参与到靶点选择、蛋白设计、知识管理、行政负担等每个环节,科学家的工作效率提高了30%-40%,Ochre大概需要10名数据科学家,但Aerska只用几个计算人员就做到了同样的事。

Jack和朋友在伦敦的一家酒吧
基于中国药企的影响,Aerska还必须回答第二个问题:能否做出有竞争力的siRNA候选分子。
Aerska的团队本身就是答案,据Jack介绍,Aerska的创始团队在寡核苷酸设计和抗体-寡核苷酸偶联物方面有多年的经验积累;在神经领域,阿斯利康英国神经科学团队解散时,相当一部分人员加入了Aerska,带来了转化神经科学能力,这是大多数初创公司难以凑齐的团队水平。
投资者关注的第三个问题,是Aerska能否在非人灵长类动物身上,做出一个搭载siRNA且能跑通的穿梭平台。
因为在siRNA的脑部递送中,非人灵长类(NHP)数据是平台能否成立的核心验证。啮齿类动物的大脑分布常呈现“假均匀”,而NHP的脑结构与脑脊液动力学更接近人类,能揭示药物在深部脑区(如纹状体)的真实分布异质性。这是平台从概念走向临床的关键信任凭证。
Jack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其实对投资者来说,重要的不是确定性,而是Aerska从第一天起就清楚哪些问题有答案、哪些还没有,而且构建穿梭平台的问题正在越来越清晰,周围的风险也已经被一一拆解,目前的数据都较为乐观。
投资人提出的第四个问题最尖锐:Aerska到底是制药公司,还是一家希望成为制药公司的平台公司?
Jack清晰地知道,投资者不打算买递送平台,而是想买一家中枢神经系统制药公司,只不过这家公司恰好把递送问题解决了。在Jack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技术,而在人,拥有了顶级的董事会、由业内最优秀的人组成的科学顾问委员会以及一支高质量的管理团队,这一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Jack在Ochre Bio用了五年时间证明一件事: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是慢慢生长出来的。现在,他想用同样的耐心去解一道更难的题:把Aerska做好,把siRNA送进大脑。
四十年后,他希望Aerska还在,还在做真正重要的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