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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打的药企,流水的BD:这个岗位为何留不住人?

武瑛港 2026-10-23 09:46

编者按

BD从未像今天这样重要,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复杂。License-in退潮,License-out屡创纪录,NewCo快速兴起,跨国药企不断前移布局中国早期资产,传统FA的角色边界也在被重新定义。交易越来越频繁,但真正值得关注的不只是金额,而是背后的逻辑与故事。  


我们不做交易信息的搬运工,而做产业逻辑的解构者。  


《BD深度观察》栏目希望回答那些公告之外的问题:为什么同样的靶点、可比的数据,中国资产仍难摆脱“折价”?什么样的交易结构更能创造长期价值?透过每一笔BD,看懂创新药产业的新变化。  


本期,我们聚焦医药BD从业者的高流动性现象,BD交易热度持续攀升,但站在交易背后的BD人,为什么越来越难留下来?


医药BD,可能是行业里最难留住人的岗位之一。


“最近我对接的国内某药企BD团队走了好几个人,微信列表里经常有医药BD换公司,突然就离职了,想要跟一家药企建立长期链接,还是不能只跟BD联系,要不然很容易丢项目。”近日,一位医药行业投资人向动脉网指出。


另一位医药行业投资人赵青简(化名)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换过四五家公司的BD我都见过,在这个圈里挺常见,最短也有干半年就撤的,其实什么岗位都有这种情况,但在医药BD领域确实比较突出。”


陈骄(化名)已经在医药BD领域从业近十年,他了解到有一位能力还不错的同行,短期内换过三四家公司,但每家都是只干了半年左右就离职,“BD圈里能做两年都是长的”。


另一位医药BD领域人士也调侃称:铁打的老板,铁打的研发,流水的BD。


“我身边认识数百名BD业务人员,能在一个公司待5年以上的很少,10年以上的基本就是个位数。BD岗位流动性很高,一线销售、项目拓展等业务岗位的流动性尤为突出,远超研发、生产、行政等后台岗位。”该负责人指出。


BD,这个在医药行业被寄予厚望的岗位,似乎正陷入一个怪圈。


陈骄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能力没问题,业务认知也没问题,但就是待不长,可能与Biotech的融资困境有关,可能也与老板对BD的认知偏差以及BD交易成交本身自带的偶然性有关。


动脉网在访谈中了解到,国内不少Biotech把BD当做融资渠道,期待较高,要求也很现实,把拿大钱、拿长期钱的部分希望押注在BD身上,但愿意投入的资源却很有限,形成矛盾。


而且部分Biotech的管线,在立项时没有考虑BD的逻辑,但是现在却希望尽快完成License-out,进一步加剧了BD岗位的不稳定性。


01.

两年已算“长跑”?


在生物药领域,BD岗位的流动性明显高于研发、注册、临床等相关岗位。


“当前行业阶段,BD变动非常频繁,也非常正常”,陈骄观察到,目前做BD,在一家公司待两年以上都算长的,尤其是在初创biotech,通常一年多到两年就会有一次变动。


据动脉网不完全统计,从2026年初至9月8日,251天内至少有34位具有MNC背景的人才加入中国创新药企或出现任命变动。


这批任职的岗位指向也很明确,几乎每一条人事任命的公告都包含了“国际化”“全球化布局”等关键词。其中和铂医药的调整尤为典型,半年内7次人事任命几乎都围绕BD能力升级展开。


另外据公开信息梳理,2026年年初至今,国内药企至少发生20起BD相关高管变动,涉及甘李药业、瑞博生物、和铂医药、再鼎医药、亚盛医药、信达生物、英矽智能、百济神州、石药集团、康诺亚等企业。


其中任命约16起、离职约4起,离职案例中,据报道,康诺亚BD负责人离职后,创始人亲自接手;石药集团执行总裁黑永疆任职仅约一年半便离职创业;百济神州中国Search & Evaluation负责人青婧转投吉利德;博瑞生物则从张稣团队挖走核心成员陈静。


其中恒瑞医药的BD负责人变动相对比较频繁。


2025年2月左右,恒瑞医药中国BD负责人陈东博士正式从公司离职,履新艾伯维外部创新执行总监,陈东自2023年2月起领导恒瑞中国区BD团队。


此前,恒瑞的全球BD负责人张稣于2023年5月被任命,至2024年11月离职,任职约一年半。恒瑞随后于2024年10月前后新任命了全球BD负责人Jens Bitsch-Norhave。


短短两年内,恒瑞全球BD与中国区BD两条线的负责人均发生变化。


张稣的职业经历也较为典型,她是医药BD圈内公认的业务能力极强者,除了在恒瑞医药的一年半任职,在2020年转向跨境BD后,她先后在安龙生物担任高级副总裁、在三迭纪任BDVP,业内评价称,其每段职业经历都比较短暂。


相比于biotech,MNC和大型制药企业的情况就大不相同。


动脉网在访谈中了解到,在MNC内部,BD职责较为明确,业务切得很细,项目成败与个人关系不大,只要把工作完成,流动性不会太高,如果愿意深耕,基本上能待很长时间。


部分大型本土药企也有较高的容忍度,KPI层面对于每年必须成交的项目,有一定弹性和回旋空间,管理层对BD周期的认知相对充分,风险承受能力也更强。


但Biotech完全是另一回事,一个初创或发展中的Biotech,招BD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具体某个或某几个管线的买卖,部分公司在招BD时可能已经锁定了交易对象清单,BD人员入场后目标清晰,就是以专业人员身份领导或深度参与全流程的工作,最终完成项目合作的签署。


“甚至有部分对BD认知不够的企业低估了与MNC等海外企业合作难度,于是给BD部门定下硬指标,6个月到12个月,一定把项目拿下来。”


“但一个项目能否做成,很大程度上不是BD本人能决定的,而是项目因素、公司团队因素、数据质量、合作对手方因素等众多变量的复杂综合体。但项目最终没做成时,责任会更多的被归因到BD人员身上,最终结果就可能是BD的离职。”陈骄向动脉网表示。


02.

BD为什么留不住?


(1)Biotech的资金压力


BD岗位的高流动性,一个重要原因在于Biotech的生存现状,太缺资金了,所以老板们耐心都较为有限。


动脉网在访谈中了解到,当前融资环境有所改善,但仍是不瘟不火,国内Biotech把拿大钱、拿长期钱的部分希望押注在BD身上,期待很高,愿意多招,一旦半年或一年内没做出成绩,可能就会急着换人,在药企老板看来,换人就等于换一批渠道。


2026年年初,动脉网统计了排队上市的127家医疗企业,其中有69家当前仍处于亏损状态,其中大部分都是创新药企业,基本没有成熟产品,但高额的研发投入已经让现金流极度紧张,甚至部分企业的资金储备已不足以支撑其平稳度过今年。


陈骄进一步告诉动脉网,国内Biotech普遍处于烧钱阶段,行业融资环境虽略有改善但整体仍不理想,所以BD本质上成了另外一条非常重要的融资渠道。


“很多Biotech就靠BD的钱继续存活一两年,所以老板们特别看重这个岗位,希望BD一进来就把问题解决、把钱拿到。”


“但BD并不简单,比投资和并购都要复杂,因为太细了,很多因素都会影响项目成败。但药企老板不考虑这些,他觉得你是BD负责人,任务就是把项目搞定、搞到合适价格、钱按时到账。”陈骄向动脉网表示。


这种简单粗暴的理解,也就埋下了矛盾的种子。


(2)老板不够懂BD


BD岗位离职率高、流动性大,似乎跟Biotech老板本身也有关系——对BD缺少认知,“在业务层面没有什么Sense”。


陈骄接触过一家成立多年的药企创始人,履历非常资深,但聊到BD管线的策略,这位创始人就没有什么想法。这种认知缺失可能会导致公司的顶层决策和对业务的理解,跟BD团队之间存在较大偏差。


动脉网了解到,BD人员最怕老板突然问一句:“项目什么时候能落地?”


例如一个项目谈得还不错,CDA(Confidential Disclosure Agreement,保密协议)已经签了,正在谈TS(Term Sheet,合作意向书),老板就会着急问什么时候能达成交易。


这时候只有BD人员心里清楚,没人知道何时达成。后续谈判是否复杂、难度多大、双方对最终成交的期望如何,都还要一轮一轮地谈,而且谈判这件事,在项目成交之前,很难有万全把握。


所以BD人员能给老板的,只是一个大致预计时间,而这个预计通常都不准。但老板要的,是落实到月、甚至落实到周的时间表,想要确定性,但BD交易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和突发性。


(3)难卖的管线


BD岗位的高流动性,还有一层原因:很多管线从一开始就不是为BD而设计。


据动脉网访谈调研,部分Biotech期望短期出业绩,但不少都属于“用结果找素材”,管线立项之初就没有考虑到BD,不是从BD的逻辑和买方需求出发去设计分子,但现在开始希望把BD出去,难度就会很高。


尤其是当前“Best-In-Class”正在朝“Best-In-Disease”演变时,立项时就要瞄准未来两年的临床治疗标准,而且要站在疾病领域高度,审视所有技术路线。


“不能做ADC项目交易就只对比ADC,最终打败你的可能是小核酸;做小分子,也不能仅在该领域小分子疗法内寻找竞争对手,到了商业化阶段,对手远不止这些。落到BD层面,做市场mapping时,买方会基于某个疾病领域考虑所有可能的疗法。然而一些公司在立项时更多是在看到一个可专利空间或者POC项目后快速紧跟匆忙立项,考虑不到这一层。”


“以BD为目的的管线,企业在立项之初就要从差异化创新优势、长远动态竞争环境、研发执行以及IP布局等多方面进行综合性深入辨证讨论。”陈骄向动脉网分析。


(4)BD自带偶然性


一位医药行业投资人告诉动脉网,BD交易尤其是海外交易,本身带有很大偶然性。


真正独特的资产相对容易推进,但市场上大部分属于Me-too类,MNC选择与谁合作,很多时候由偶然性触发。“有些交易不一定是卖得好,而是因为刚好遇到了正确的买家。”


偶然性能促进项目成功,也可能导致在签约前由于各种原因终止,这类案例不在少数。


例如昂利康与亚飞生物的IMD-1005授权协议,2025年8月签署时被市场寄予厚望,首付款1.5亿元、里程碑最高6.2亿元。然而协议中一项关键条件始终没有达成,最终2026年9月因合作方“战略布局及管线优先级调整”而终止。


以及齐鲁制药与同源康医药总对价最高27亿元的合作,采用“管线授权+股权投资”的复合模式,2026年9月,因多种原因,双方资本层面合作正式失效,管线授权协议虽仍存续,但标的TY-9591陷入权属诉讼。


业内普遍共识是,一个BD项目从早期接触、尽调、条款谈判到最终签约,每一步都可能导致项目“无疾而终”,这也是BD从业者要日常面对的现实。


赵青简补充称,虽然有偶然性,但综合能力强的人能够提高成功的概率。这种能力体现在多个方面:渠道与人脉网络的广度、交易经验的积累、对项目的深度认知,能否将项目亮点充分挖掘并有效传递给买方,以及与内外部多个岗位沟通协调的综合素养等。


(5)薪酬、晋升与主动离开


除了管线本身的问题,BD岗位的薪酬结构和职业通道,也可能是高流动性的原因。


一位BD领域业内人士表示,业务类的岗位普遍实行“底薪+提成”模式,保底收入低,收入高度依赖业绩提成。在政策调控、市场淡季、新项目孵化期,收入会断崖式下跌,收入稳定性较差。


同时,职业发展通道狭窄,晋升路径固化,管理岗位极少,绝大多数BD常年只能坚守一线,部分岗位可替代性强,企业普遍“重招聘、轻留存”,进一步降低了归属感。


赵青简向动脉网进一步指出,当前国内药企的BD大多在做License Out,企业通常会为BD设定时间期限或KPI。


从员工角度看,如果公司项目始终推不出去,自己很难交代,因为做BD最重要的就是交易经验,所以项目推不动时,BD往往会主动离开;而公司认为其短期内没有产出,也会被动换人。主动与被动因素叠加,流动性便增加。


此外,赵青简认为,还有两个现实细节在推动BD岗位流动。其一,做成一笔交易后,有交易经验与没有交易经验的BD在猎头处的薪资报价不同,因此有人会借助成果主动跳槽,去争取更高的收入;其二,部分药企可BD的管线数量有限,项目卖完,后续工作的意义便大打折扣,不如寻找其他机会。


上述BD领域业内人士也指出,BD人员每天都在与不同的人打交道,这使他们结识的人脉极为广泛,既有合作方,也有竞争对手,到了一定阶段,尤其是做得好的BD,往往会被猎头或对手公司持续关注,一旦出现合适的机会,便可能被挖走。


综上所述,BD岗位流动性高的原因非常复杂,但BD从来不是一个能“速成”的岗位,它需要时间的沉淀、信任的积累,更需要公司上下对交易逻辑的真正理解与配合。


但在当下的行业环境里,它往往被当成了一个可以快速替换的渠道,换一个人,就换一种可能性。


于是,能做两年成了长跑,半年换人成了常态。当药企感叹BD留不住的时候,或许也该思考:这个岗位,是否被给予了足够的耐心与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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