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不是夜晚,是漫长的孤单。”
这句刺猬乐队的歌词,被仇汉诚记了很久。此前参与视觉重建研究时,团队常被问到:如果只能让失明患者恢复一点光感,这样的技术究竟有多大意义?
仇汉诚的理解是,恢复光感的价值,并不只体现在视觉指标上。对于长期失明的患者来说,重新感知到光,也可能意味着重新获得时间感,重新建立与外界的联系。
这也影响着他对脑机接口的理解——不追求前沿技术,而是解决真实临床困境:不少神经调控方案技术可行,但开颅手术门槛太高,老年患者很难真正用上。
作为北京天坛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仇汉诚以项目负责人身份,创办长沙至美康沅科技有限公司(下称“至美康沅”),选择用动脉血管介入路径,把脑机接口的门槛降下来。
1医生牵头做脑机
成立于2024年的至美康沅,源于天坛医院赵继宗院士团队的医工转化探索,也是国内少数由临床医生牵头推进脑机接口研发的团队之一。
在外人看来,神经外科医生创业做脑机接口属于跨界。仇汉诚并不这么认为。他长期深耕脑血管介入,参与脑机接口,是把熟悉的神经介入技术用于新的临床问题。
以阿尔茨海默病为例,部分脑深部电刺激DBS方案已经走到临床三期,但该疗法需要双侧开颅植入设备。对于体弱的老年痴呆患者,技术可行,临床却很难大规模落地。
国内脑机赛道,大多由工科团队、硬件厂商牵头。仇汉诚却认为,医生主导团队的最大优势,是更懂临床真实诉求,不容易走向技术自嗨。不过短板也同样突出:医生做转化,会直面现实的产业痛点。
“国内医工结合有一个现实困境,医生提出产品改良想法,最后落地的时候,改良成果往往和提出想法的专家脱节。” 仇汉诚谈到,知识产权保护不足、质量体系建设成本高昂,让大量一线医生的创新想法止步于纸面。
创办至美康沅,对他而言,不只是开发一套脑机接口系统,更希望跑通一套闭环:从临床发现问题,联动产业合作方,形成医疗器械,最终反哺临床。
为了补上工程化与产业化的短板,团队搭起了一套“临床+科研+制造”的协作体系。
项目由赵继宗院士担任首席科学家、姜卫剑担任首席专家,并依托长沙智能机器人研究院和湘江科技创新院的创新孵化资源推进转化。
产业化方面,富能智造提供医疗器械委托生产支持;算法、软件和芯片则分别与中科院自动化所、协和医工所及北航团队开展合作。
此外,至美康沅还加入了GHIC与清华大学全球私募股权研究院联合发起的“价值加速计划”首期项目。
该计划面向早期医疗创新项目,提供专家陪跑、商业定位辅导与产业、资本对接,正好补上临床出身团队相对薄弱的市场化路径与融资落地环节。
但资源并不等于产品成熟。所有的临床设想,最终都要落到器械注册、动物实验、伦理与人体试验一道道关卡。
2一条动脉入路,一枚柔性电极
全球脑机接口赛道,侵入、半侵入、非侵入三条路线并行。三条路径的成熟度、支付方和商业化节奏各不相同——它们面向的市场,也并不相同。
至美康沅选择的是动脉血管介入路线。简单来说,是利用人体原生血管通道,借助成熟神经介入导管、微导丝,把柔性竹节状线性电极送到颅内目标血管壁,完成脑电采集和神经电刺激,全程不需要开颅手术。
“我们并没有解决别人完全做不了的场景,我们是在信号质量、创伤大小之间寻找平衡点。”仇汉诚并不夸大技术能力。
对比开颅植入方案,血管介入最大价值不是实现更高性能,而是临床可及性:降低手术创伤、感染风险,复用国内已经成熟几十年的神经介入医生培训体系、卒中中心网络,不需要从零搭建一套全新手术范式。
在脑机主机硬件层面,团队采用一体化柔性线性电极,不依靠支架结构固定。区别海外Synchron支架式电极方案。
壁垒不止硬件本身,还包括适配血管内特殊环境的解码算法、定制芯片,以及完整的临床转化平台,是软硬件、临床资源叠加的综合壁垒。
管线层面,平台硬件可以复用,依靠调整脉冲刺激算法模式,未来可以拓展癫痫、精神疾病、运动康复等多个适应症。但现阶段,团队资源优先押注阿尔茨海默病(AD)。
选择AD,源于关于脑内代谢废物清除的一类研究假说。脑脊液循环与脑膜周围的引流通路参与代谢产物清除,相关过程的变化被认为可能与AD病理有关。
至美康沅想进一步探索:如果通过置于硬脑膜附近的电极施加特定脉冲刺激,是否可能影响相关通路的引流,进而改变脑内代谢产物的清除。
仇汉诚把这一设想比作城市的“下水道”:如果排出通路不够通畅,代谢产物就可能堆积;团队希望研究电刺激能否对这一过程产生影响。
但从刺激能否影响引流,到引流变化能否改善AD相关病理和临床表现,每个环节都需要证据支持。这仍是待验证的机制假说,不能据此认定产品已经具备延缓认知衰退的疗效。
3先从介入器械落地
脑机接口主机属于高风险三类器械,临床周期漫长,距离商业化尚远。
至美康沅因此设计了一条务实路径:配套介入器械先行上市,做现金流,铺垫渠道与医生教育,再推进脑机主机的临床落地。
逻辑在于:介入器械和未来脑机接口,面向同一批神经介入医生、同一批医院。当医生熟练掌握颞浅入路手术,未来脑机主机落地时,市场教育成本会大幅降低。
但目前这款产品仍处于注册申请阶段,相关临床前数据尚未完成,现阶段还没有可以用来证明临床价值的成熟数据。
定价、收费模式、医保准入,现在还无法给出确切答案。“产品还没有走到注册临床阶段,过早给出定价是不负责任的。”仇汉诚说。
但他已为下一阶段列出了清晰的任务:争取融资,完成产品行检,再通过人体研究伦理审查,逐步推进正式临床试验。资金尚未到位时,公司依靠自筹和科研项目立项继续推进,只是节奏会慢一些。
“即便没有融资,我们也会继续往前走。”
他并不回避研发周期长、临床验证难的现实。在他看来,做医疗创新“不怕慢,就怕方向错”。如果方向本身存在问题,投入越多,反而可能离真正的临床需求越远。
4验证仍在前面
把至美康沅放进2026年的行业坐标系,冷热对置格外刺眼。
一边是资本的热:一季度融资总额已超上一年全年,博睿康拿下全球首款商业获批微创植入BCI的注册证,阶梯医疗5亿元战略融资落定。
学术端同样热闹。今年3月,宣武医院张鸿祺团队在《Stroke》发表绵羊模型下支架电极长期颅内脑电记录的初步研究,为血管内信号记录提供了新的实验依据。
但不同技术路线的成熟度并不相同。2026年发表于《Journal of NeuroInterventional Surgery》的一篇综述指出,血管内神经刺激的转化成熟度仍落后于血管内信号记录。
因此,至美康沅押注的动脉入路电刺激,不仅要证明电极可以安全、稳定地植入,还要验证刺激能否产生预期的生理作用,并最终带来临床获益。
对于尚处早期的至美康沅,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证明这条技术路线拥有多大的想象空间,而是把每一个研发节点走扎实。
采访接近尾声时,仇汉诚谈到脑机接口的未来。他没有给出一个宏大的结论,只说这是一项漫长的工作,需要许多人、许多代人的努力。
就像那句歌词引申出来的感悟:哪怕只是带来一点点希望,也值得前仆后继去尝试。而属于至美康沅的答卷,还要交给动物实验、伦理审查、临床试验,以及时间。
GHIC价值加速计划
“聚势启程·价值共生”价值加速计划由全球健康产业创新中心(GHIC)与清华大学全球私募股权研究院联合发起,是一项聚焦于医疗器械、创新药、医学人工智能、基因和细胞治疗的专项赋能计划,将助力入选项目破解技术转化、商业定位、融资落地等核心发展卡点。为早期医疗项目提供全链条加速服务:体系化成长方案、专家陪跑、产业对接、资金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