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症谱系障碍（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ASD）作为一种复杂的神经发育状况，影响着全球无数个体及其家庭的生活质量。尽管常规干预手段存在，但调查显示，高达90%的自闭症人士在其一生中曾尝试过补充、替代和综合医学（Complementary, Alternative and Integrative Medicine, CAIM）疗法。然而，这一广泛应用的背后却隐藏着证据质量参差不齐、安全性数据缺失的巨大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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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8日，一项发表于《自然-人类行为》（Nature Human Behaviour）的重磅研究填补了这一领域的空白。来自巴黎楠泰尔大学（Paris Nanterre University）、南安普顿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ampton）等机构的研究团队，由Corentin J. Gosling等人领衔，通过一项大规模的伞形综述（Umbrella Review），系统分析了涉及超过10,000名参与者的248项元分析。
研究结果令人警醒：目前尚无高质量证据支持任何CAIM疗法对自闭症核心或相关症状有效，且大多数疗法的安全性从未被系统评估。
自闭症谱系障碍的核心特征包括社交沟通障碍以及受限、重复的行为模式，这往往对患者的日常生活和社会功能造成显著影响。在现有的医疗框架外，补充、替代和综合医学（CAIM）成为了许多家庭寄予厚望的选择。
根据Cochrane协作网（The Cochrane Collaboration）的定义，CAIM涵盖了那些起源于非西方对抗疗法医学体系（如中医）、未被视为主流标准治疗或在非传统医疗机构中实施的干预措施。统计数据显示，自闭症人群中使用CAIM的中位流行率为54%，部分研究甚至报告了高达92%的终身使用率。这种高流行率主要源于公众对天然疗法“安全有效”的普遍认知，以及对传统医疗手段效果有限或难以获取的无奈。
然而，这种热切的需求与科学证据的现状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尽管关于CAIM的研究层出不穷，但针对同一干预措施的元分析结果往往相互矛盾。例如，关于膳食补充剂或特定行为疗法的效果，不同的综述文章可能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这些差异可能源于纳入标准的不同、数据分析的偏差甚至是方法学上的错误，导致临床医生、患者及其家属在面对海量信息时无所适从。这种信息的不确定性不仅浪费了医疗资源，更可能让患者面临未知的健康风险。家长们迫切需要一个可靠、透明且基于证据的资源，以指导他们在复杂的治疗选项中做出明智决策。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开展一项伞形综述显得尤为重要。伞形综述不同于传统的元分析，它不直接汇总原始的临床试验数据，而是将现有的系统综述和元分析作为研究对象，进行更高层级的综合。这种方法能够对某一广泛领域内的所有相关证据进行量化合成，评估其方法学质量，并利用GRADE（Grading of Recommendations Assessment, Development and Evaluation）分级系统等工具对证据的确定性进行评级。本研究正是利用这一方法，旨在全面梳理从膳食补充剂到身心疗法等各类CAIM在自闭症治疗中的真实效用与安全性，试图为这一充满争议的领域建立一个统一的证据基准。
这项研究的设计规模宏大且严谨。研究团队检索了截至2023年12月31日的五大主要数据库，初步筛选了7,051篇文献，最终纳入了53篇符合条件的元分析报告。这些报告涵盖了248项独立的元分析，汇总了200项对照临床试验（Controlled Clinical Trials, CCTs）的数据，涉及超过10,000名自闭症参与者。研究人员利用AMSTAR-2工具评估了纳入综述的方法学质量，并采用算法化的GRADE框架对每一个证据的确定性进行了客观评级。研究覆盖了19种不同类型的CAIM干预措施，包括针灸、草药、音乐疗法、益生菌、维生素D补充以及动物辅助干预等。
图：每个 PICO 组合的合并效应大小
（来源：Nature Human Behaviour）
研究的核心发现揭示了一个严峻的现实：在所有被评估的干预措施中，没有任何一种CAIM疗法能够提供高质量的证据来支持其对自闭症核心症状或相关症状的疗效。具体来看，被认为证据质量相对最高（达到“中等”级别）的干预措施是催产素（Oxytocin）。然而，数据显示催产素在改善儿童和成人的自闭症核心症状方面并无统计学意义上的显著效果，仅在改善成人的刻板重复行为方面显示出微小的效应（标准化均数差 SMD为0.404）。这一结果有力地反驳了此前关于催产素作为自闭症“特效药”的某些过度乐观的预期。
与此同时，一些疗法虽然在统计数据上显示出巨大的效应量，但其背后的证据质量却极低。例如，音乐疗法（Music Therapy）、动物辅助干预（Animal-assisted Interventions）和经颅直流电刺激（tDCS）在改善学龄儿童整体症状方面显示出显著的大效应量（SMD > 0.8）；褪黑素（Melatonin）在改善睡眠质量和数量方面也显示出巨大的潜力（SMD > 1.0）。然而，由于相关研究的样本量小、置信区间过宽或存在高偏倚风险，这些发现依据GRADE标准只能被评定为“极低”质量证据。这意味着，尽管这些疗法可能看起来有效，但我们对其真实效果的信心非常有限，未来的高质量研究极有可能推翻现有的结论。在此背景下，安全性数据的缺失尤为令人担忧。研究指出，少于一半的CAIM干预措施对其可接受性、耐受性或不良事件进行了评估。在如此广泛的使用率下，这种对安全性的忽视构成了重大的公共卫生隐患。
本研究不仅仅是一次学术上的梳理，更致力于将复杂的科学证据转化为可供实践操作的工具。为了解决临床医生和家庭获取信息的障碍，研究团队开发了一个名为EBIA-CT（Evidence-Based Interventions for Autism: Clinical Trials，即“自闭症循证干预：临床试验”）的在线互动平台（https://ebiact-database.com/ ）。这一平台允许用户根据年龄组、干预类型或症状结局来查询最新的证据评级。它不仅展示了干预措施的效果，还清晰地标注了证据的质量等级，帮助用户识别哪些疗法是基于坚实的科学基础，哪些仅仅是基于薄弱的假设。这种将科研成果直接转化为公共卫生服务产品的做法，体现了研究团队对于弥合“研究-实践”鸿沟的深刻思考。
从理论和方法学的角度来看，这项研究对未来的自闭症研究提出了明确的方向。现有的低质量证据现状表明，仅仅增加低水平的重复研究无法推动领域的进步。未来的研究必须转向设计严谨、样本量充足的随机对照试验（RCTs），并采用标准化的结局测量指标。特别是在结局指标的选择上，研究者呼吁使用如简明社会沟通观察量表（Brief Observation of Social Communication Change）等能够进行盲法评估的工具，以减少由于安慰剂效应或观察者偏倚带来的误差。此外，安全性评估必须成为未来所有临床试验的标配，特别是对于涉及药物摄入（如补充剂）或物理干预的疗法，必须建立完善的不良事件报告机制。
对于广大的自闭症群体及其家庭而言，这项研究传达的信息既是清晰的也是复杂的。虽然目前缺乏高质量证据支持CAIM的疗效，但这并不完全等同于证明它们“无效”，而是强调了“未经证实”。研究通讯作者Samuele Cortese教授强调：“当人们想知道一种治疗是否有效时，不能只看单一的研究。必须考虑所有可用的证据及其质量。”这一观点提示我们在面对各种新兴疗法时应保持审慎的态度。EBIA-CT平台的建立，正是为了赋予患者和医生共同决策的能力，使治疗方案的选择不再基于道听途说，而是基于当前最佳的科学证据，从而在个性化需求、个人偏好与科学严谨性之间找到平衡。
这项发表于《自然-人类行为》的大规模伞形综述为自闭症替代疗法领域提供了一份冷静而客观的“体检报告”。它揭示了当前CAIM疗法普遍缺乏高质量证据支持的现状，并指出了安全性评估的严重缺失。通过建立EBIA-CT在线平台，研究者们为公众提供了一把破除信息迷雾的钥匙。未来，随着更多高质量、设计严谨的临床试验的开展，我们期待能为自闭症人士找到真正安全、有效的辅助支持手段，但在那之前，循证与审慎仍将是我们在探索治疗之路上的最佳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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