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中国创新药BD市场总额突破千亿美元。这意味着,平均每天有近3亿美元的交易达成,首付款的纪录被不断刷新。百济神州、传奇生物、和黄医药……每隔几周,就有一笔刷新数字的授权交易登上行业头条。
但在“卖青苗”的狂欢中,一个问题越来越难以回避:签约只是序章,真正的价值创造往往发生在交易之后。那么,卖完之后呢?
绝大多数license-out的故事是这样写的:中国药企拿到首付款和里程碑承诺,把海外权益交给跨国药企,此后的开发进度、商业化策略、定价决策——全部与自己无关。药物成功了,收益的大头归合作方;药物失败了,连参与纠偏的机会都没有。
本质上,这就是“卖青苗”——把还没长成的庄稼以固定价格卖给中间商,以后这块地能产多少粮食、粮食能卖多少钱,都与自己再无关系。
但另一种模式正在悄然兴起。从信达生物与礼来的深度绑定,到和铂医药与Solstice Oncology的NewCo合作,再到礼邦医药与R1 Therapeutics(以下简称R1)的产业资本共建——这不是简单的license-out,而是一次出海模式的进化。
礼邦这次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没有把管线卖给某家大药厂,而是与美国最大的透析连锁之一DaVita等产业方一起,在海外创建了一家新公司;且对在这家新公司来说,DaVita不只是财务投资者,更是未来最重要的处方渠道。这意味着,礼邦医药的AP306还没上市,就已经嵌入了全美最大的透析网络。
如果说传统的授权交易是“卖青苗”——把还没长成的庄稼一次性卖掉,那么这种新模式,更像是在海外“自建一片林”,并且自己依然是这些树的共同所有者,可以年复一年地分享果实。
中国创新药出海模式的三次跃迁
把时间拉长来看,中国创新药出海的模式,其实已经历了三次跃迁。
最早也是最常见的方式,可以称为1.0版本的“卖分子”,即中国药企把海外权益直接卖给跨国药企,换取首付款、里程碑付款和销售分成。
这种模式的优势是确定性高、见效快,中国药企不需要承担海外临床和商业化的高昂成本与未知风险。
但代价也同样清晰:交易完成的那一刻,中国药企就彻底失去了对产品海外命运的掌控。产品后续的临床策略、适应症选择、定价方案、市场推广——所有这些关键决策,都与最初的研发者无关。
本质上,这就是“卖青苗”——把还没长成的庄稼以固定价格卖给中间商,以后这块地能产多少粮食、粮食能卖多少钱,都与自己再无关系。
随着中国药企研发实力提升和议价能力增强,2.0版本的“共同开发”模式开始出现。中国药企保留部分区域权益或全球共同开发权,与合作方分担临床费用,深度参与全球开发。这是一种“合种一棵树”的模式——树还是两个人的,浇水施肥都要一起上。
这是一个明显的进步——中国药企不再完全放手,而是保留了参与权和部分上行空间。但若论及真正的决策权,合作方仍然是主导者,中国药企更多扮演“联合投资人”的角色,而非真正的决策者。
因此从1.0到2.0,即便中国药企在价值链上的参与深度明显提升,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仍未解决:当产品走向全球市场,自己究竟是主人,还是客人?是“合种一棵树”时的合伙人,还是更像一个出地出力的“小股东”?
而礼邦医药与R1的合作,正是对这一问题的新回答。它代表了3.0版本的“产业资本共建”——从“合种一棵树”进化为“自己建一片林”。礼邦医药没有把AP306的海外权益卖给某家大型药企,而是参与创建了一家全新的独立公司R1,专门负责旗下管线AP306在全球(中国除外)的开发和商业化。在这片“新林子”里,礼邦不只是出地出力的合作方,而是从一开始就是这片林的共同主人。
R1的股权结构耐人寻味。
首先,礼邦医药作为重要股东持有非稀释性股权,这意味着它不是拿一笔钱走人,而是可以通过未来持续分红获益——不是里程碑式的一次性收益,而是持续分享公司成长和盈利的股权价值。
更关键的是,R1的战略股东包括全美最大独立血透服务提供商之一的DaVita和全球领先的肾脏护理服务提供商U.S. Renal Care。这意味着商业化渠道直接嵌入了股东结构。此外,交易还包含里程碑付款和临床费用分担机制,由R1承担后续开发的财务责任。
这不是卖分子,也不只是共同开发。这是用产业资本的方式,在海外共建一个全球化的药物开发和商业化平台。
三大维度构建交易新逻辑,为什么“产业资本共建”是更优解
为什么这种“产业资本共建”的模式被认为是更优解?可以从三个维度来理解。
其一是经济利益的天花板完全不同。
传统license-out的经济回报上限是明确的:首付款加上里程碑,再加上个位数到低双位数的销售分成。无论这个药物最终成为多大的重磅炸弹,中国药企的收益都被合同条款锁死了。
一位行业人士曾用一个比喻来形容这种差异:传统license-out像卖房子——一次性拿到房款,房子以后涨到多少都与你无关;而产业资本共建像合伙开公司——你出让一部分股权,换来一个持续分红的未来。前者是“卖资产”,后者是“养资产”。
在礼邦医药的模式中,作为主要股东持有反稀释股权,锁定了R1未来的分红收益。这与传统的销售分成有本质区别:销售分成是按销售额的固定比例“收租”,天花板清晰可见;而分红是按公司净利润分享,天花板取决于这个产品本身能做多大。据行业人士分析,礼邦医药在R1的股权比例有望超过20%,这意味着AP306在美国市场的商业成功将直接转化为礼邦的净利润分红——远超传统license-out 10%左右的销售分成上限。礼邦医药还外加低双位数百分比的阶梯式特许权使用费,整体收益空间被彻底打开。
目前全球没有其他first-in-class机制的高磷血症药物处于临床开发阶段,AP306有望主导这一市场。如果AP306未来在美国市场取得预期的商业成功,R1产生的利润将通过分红形式源源不断地回馈给礼邦。这种“股权+分红”的收益结构,让礼邦医药的长期回报不再局限于固定的销售分成比例,而是与产品的整体成长深度绑定。
更值得注意的是,未来R1可能拓展适应症、引入新管线甚至走向独立上市——礼邦医药的股权价值会随着整个平台的成长持续增值。传统license-out的回报封顶在合同里,而股权加分红模式下,礼邦的收益上限取决于AP306能做多大。这不是拿一笔钱走人,而是成为一片树林的共同所有者,持续收获果实。
其二是商业化的逻辑被彻底重构。
大多数license-out交易的商业化环节是一个黑箱。药物卖给合作方之后,销售团队怎么建、渠道怎么铺、定价怎么定——中国药企完全没有话语权,甚至无从知晓。
但R1的模式截然不同:DaVita和U.S. Renal Care作为战略股东,它们不是被动的财务投资者,而是未来AP306最重要的处方渠道。渠道方的利益和产品的商业成功被完全绑定在一起。
在美国透析市场,全美最大的透析连锁DaVita和Fresenius双巨头合计占据约80%的市场份额,再加上U.S. Renal Care等区域性肾脏护理服务商——头部providers的入局意味着AP306的商业化不需要从零开始建渠道,而是“未上市即渗透”。这还不是全部。美国TDAPA政策允许创新药在纳入透析打包支付前获得额外的医保独立支付,透析中心无需自行承担新药成本。渠道优势加上报销政策,形成了双重加持。
其三,是交易主体完成了从旁观者到共同决策者的身份转变。
传统license-out有一个隐性的成本常常被忽略:交易完成之日,就是中国药企退出牌桌之时。那么海外开发遇到困难怎么办?商业化策略需要调整怎么办?中国药企只能旁观,甚至连“怎么办”的信息都无从获取。
而在产业共建模式下,礼邦医药作为R1的重要股东,始终拥有参与重大决策的权力。这不只是经济利益的保障,更是产品开发确定性的保障。和铂医药在Solstice Oncology中持有股权,便能在公司决策中拥有一定话语权,可以参与到HBM4003在中国以外的开发策略制定、临床试验方案设计以及商业化推广规划等环节,监督产品按照符合自身利益与战略的方向发展。
稀缺者的游戏:不是所有“青苗”都能成为“大树”
既然“产业资本共建”模式在收益、商业化和决策权上都有如此明显的优势,一个自然的问题是:是不是所有创新药都能套用这个模式?
产业资本共建模式听起来很美好,但它对产品力的要求近乎苛刻。不是所有药都配得上“共建”——只有那些真正具备全球FIC潜力、能重塑治疗格局的产品,才能让产业资本心甘情愿地入局。AP306为什么能?可以从五个维度来看。
第一,全球首创机制且无同机制竞品。AP306是全球首个且唯一处于临床阶段的pan-phosphate transporter inhibitor,从源头广谱抑制肠道磷酸盐的主动转运吸收,有望主导下一代全球高磷血症治疗市场。这是一种机制层面的“降维打击”——传统磷结合剂在肠道中被动地与磷“捆绑”,而AP306是通过抑制转运蛋白,主动关闭肠道吸收磷的关键通道。这种不可替代性,是产业资本愿意下注的基石。
第二,巨大的未满足需求。美国约60万透析患者中,70%到80%存在高磷血症。现有磷结合剂片剂负担重、依从性差,市场尚无能实现达标的药物。AP306的II期数据显示,其降磷效果显著,治疗组平均血磷水平较基线下降2.51 mg/dL,远超阳性对照药的1.08 mg/dL。这意味着,它有可能成为第一个让患者真正实现达标的药物。当现有疗法留下如此大的空白,新进入者的价值空间才足够开阔。
第三,足够大的市场空间。基于60万患者、15%到25%的渗透率、年治疗费约3.4万美元(参考同类药物tenapanor定价)测算,仅美国市场的峰值销售就有望达到30亿美元。在肾病赛道,这足以与Amgen的EPO比肩。只有足够大的市场,才能承载得起一个独立公司的商业模型,也才能支撑渠道方作为战略股东入局的想象空间。
第四,临床数据验证。礼邦获得全球权益后主导完成了Phase IIa,验证了降磷疗效与安全性; R1计划启动全球Phase IIb。AP306已于2024年获得中国CDE授予的“突破性治疗药物”认定。
第五,中国权益保留。礼邦保留了完整的中国权益。这意味着,如果AP306在全球市场取得成功,礼邦医药不仅能分享海外收益,还能独立开发中国市场——这是一块巨大的增量。这种权益安排,既体现了公司对自身产品的信心,也为未来的成长保留了更大的想象空间。
简言之,模式的创新,必须以产品的不可替代性为根基。只有真正具备全球first-in-class潜力、市场空间足够大、临床确定性足够高的产品,才值得用这种模式来运作。如果产品本身只是me-too,那无论模式多精妙,产业资本也不会买单。
从交易金额到交易结构,重写行业启示录
AP306的成功“共建”,让礼邦医药走出了不同于传统license-out的路。但这笔交易的价值,远不止于公司自身。
沿着礼邦医药的足迹继续往前走,视野会自然开阔。当我们把视线从这一笔具体的交易上抬起,一些更深层的追问便会浮现:这种模式能否被复制?它对中国创新药出海的整体图景意味着什么?投资人又该如何重新理解“优质资产”的定义?
一个重要趋势是,中国创新药出海正在从“交易驱动”转向“价值驱动”。过去几年,核心叙事是“交易金额”,即谁的首付款最高、谁的总里程碑最大,但这个维度正变得不够用。更值得关注的指标是,中国药企在全球价值链中参与了多深。是一次性卖断,还是持续分享全球商业化的成功?是旁观者,还是牌桌上的玩家?
2026年开年,信达生物与礼来的88.5亿美元合作、石药集团与阿斯利康的185亿美元战略合作、荣昌生物与艾伯维的56亿美元双抗授权……一系列重磅交易背后,中国药企的角色正在从“资产出售方”向“战略合作伙伴”演进。
摩根大通大中华区医疗健康行业研究主管黄旸指出,当前大型跨国药企的现金流仍十分充裕,加之创新药前期开发不确定性高,跨国药企通过“外购”方式补充产品管线或是一个长期过程。中国创新药在经过过去十年、二十年的积累后,已逐步建立起自身优势。而礼邦医药的实践,则是在这一大趋势下,对“中国药企能走多远”的一次超前回答。
那么礼邦医药/R1模式能否被更多企业效仿?答案是肯定的,但有前提。这个模式的可复制性取决于三个层层递进的条件。
第一是产品力,即必须是全球first-in-class,能够重塑适应症治疗格局。这是最核心的前提,没有这个,一切免谈。产业资本之所以愿意入局,不是因为你模式设计得精巧,而是因为你的产品足够稀缺、足够不可替代。
第二是产业资源,指能够引入渠道方作为战略股东,而非纯财务投资者。只有把渠道方的利益和产品的成功绑定在一起,才能实现“未上市即渗透”的商业化优势。DaVita和U.S. Renal Care之所以愿意成为R1的股东,不是因为礼邦的说服力有多强,而是因为AP306值得它们下注。
第三是战略耐心,要愿意接受短期首付款较低,换取长期的股权上行空间。这需要创始人、团队和投资人有足够的共识和定力,不被眼前的数字所诱惑。在所有人都追逐首付款纪录的时候,选择一条短期看起来“不划算”的路,本身就是一种战略定力的体现。
三个条件,层层递进,缺一不可。产品力是门票,产业资源是放大器,战略耐心是“时间的朋友”。未来3到5年,随着更多中国药企进入全球临床后期阶段,且海外市场对中国创新的认可度持续提升,类似的“产业资本共建”模式将越来越多。但能跑通的,依然是那些同时满足上述三个条件的企业。
对投资人而言,这意味着评估中国创新药资产的维度需要重塑。不仅要看BD交易的总金额,更要看交易的“结构”——中国药企是卖断离场,还是保留了持续分享价值的权利?后者才是真正具备长期价值的资产。
多元化的收益结构(首付款、股权收益、里程碑付款和销售分成)使中国药企有机会获取更长期、更可观的经济回报,改善自身财务状况,为后续研发提供坚实资金基础。当二级市场越来越关注企业的自我造血能力和长期成长性时,这种“结构性”的优势将逐渐体现在估值中。
尾声:从卖青苗到建一片林
2025年,中国创新药出海的主旋律仍然是license-out,但变奏曲已经响起。
从百利天恒与BMS的共同开发,到信达与礼来的深度绑定,到和铂与Solstice Oncology的NewCo合作,再到礼邦与R1 Therapeutics的产业资本共建——出海模式正在从“卖分子”进化为“建生态”。这条演进路径清晰可见:中国药企在全球价值链上的身位,正在从边缘走向中心,从被动走向主动,从短期走向长期。
当“卖青苗”的首付款天花板终究见顶,真正的赢家是那些选择“自建一片林”的人。礼邦医药的实践,不只是一笔交易,而是中国创新药出海范式的一次进化——从交易驱动到价值驱动,从权益出让到产业共建。它用行动回答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当潮水退去,真正定义一家公司高度的,不是它卖掉了多少“青苗”,而是它亲手种下了多少棵能够持续结果的“大树”,并汇成一片林。
从卖青苗到自建一片林,几字之差,却为中国创新药出海打开全新的可能。而这场跃迁的真正意义,或许要等到几年后,当这些“大树”长成参天木、结出累累果实时,才会被更完整地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