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在深夜被枕边人的鼾声吵醒?又或者,你自己就是那个打鼾的人,醒来总觉得昏沉、口干、像没睡过一样?
许多人把打鼾当作“睡得香”的标志,甚至调侃它是中年男人的标配。但在呼吸科医生和从业者的眼中,这个再日常不过的现象,指向的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公共卫生问题——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OSA)。中国约有2亿人受其困扰,成人患病率超过20%,而知晓率不足1%。也就是说,每五个成年人里可能就有一个患者,但一百个患者里,还不到一个人知道自己得了病。
这里潜藏着一个有着巨大诊断与治疗需求的市场。不同技术路线的创业者正在同一条河流里寻找各自的方向。
4月29日,由动脉网、微解药与九皓资本联合主办的第二十四期“交易圆桌派”直播间里,清雷科技创始人及CEO丁玉国、杉翎医疗CEO贾妍、威高健康总经理王诗谊坐到了一起。他们分别代表了睡眠呼吸领域的三个切面:毫米波雷达无感监测、舌下神经植入刺激、家用呼吸机治疗。
“睡眠不是关机”,与会嘉宾表示,“睡眠是被严重忽略的、生命健康的底层操作系统。”
人的睡眠分为N1、N2、N3期和快速眼动期,深度睡眠是身体自我修复的关键窗口,而OSA患者因频繁觉醒,无法完成完整的睡眠周期,修复过程被反复打断。
OSA还是一个源头性疾病。夜间的反复低氧和睡眠碎片化,正在悄然侵蚀心脑血管、内分泌乃至神经系统,使其成为高血压、糖尿病、心梗、卒中的“沉默触发器”。大多数人没有意识到,自己生命中约三分之一的时间其实处于不健康的状态。
临床案例方面,王诗谊举了两个真实的例子。其一,他的母亲住院时同病房来了一位从外地省级医院转来的病人,装了心脏起搏器,但频繁心律不齐,嘴唇发紫,BMI明显超标。王诗谊问她在当地做没做过睡眠监测,对方的反应是:“什么睡眠监测?”——一 个长期心律失常的患者,在省级医院竟从未被建议排查OSA。
其二,是威高健康的一名员工,他每天晨起均会出现高血糖现象,反复调整用药方案,却始终控制不好。答案是,没有人告诉他,夜间呼吸暂停可能是晨间血糖失控的原因之一。
这两个例子串起来,恰恰说明了尴尬的现实:即便在临床端,OSA的筛查也远远不够。
不过情况正在发生变化。睡眠监测正从传统的呼吸科、耳鼻喉科向心内科、内分泌科、老年病科、康复科、减重中心渗透。“可以说,睡眠监测正在逐渐纳入医院的全科室,就像心电图一样。”王诗谊谈到,国家政策也在推动——县级及以上医院都被要求建立睡眠门诊。
但临床端的变化,并未快速缩小患者端的认知鸿沟:71%的患者不知道OSA会引起“三高”,将近50%的人担忧呼吸机治疗会产生依赖。“很多人对打鼾的危害有了一点认知,但认知仍然是碎片化的。”丁玉国表示。
如何更好地实现患者筛查?患者被诊断出来之后,拿什么去治疗?治疗的效果如何保障?本土企业正在通过创新解法对上述问题予以回答——
清雷科技成立于2019年,是一家清华大学科技成果转化的AI医疗企业,专注于毫米波雷达感知技术与人工智能的融合。目前,清雷科技通过了创新医疗器械特别审查;已有三张医疗器械注册证,第四张预计Q2获批。
毫米波雷达的工作原理可以这样理解:它像一台永不休息的小型探测器,主动向人体发射毫米级的电磁波,波碰到人身体后反射回来,雷达通过分析反射波的时间和频率变化,就能判断出人的呼吸、心跳、体动等信息。具体到睡觉的场景——人躺在床上,呼吸时胸腔会有厘米级的起伏,心跳则带来更微小的亚毫米级震动,这些都能被雷达捕捉到。
基于硬件+AI的底层能力,清雷科技将其产品迭代分为三个阶段:
1.0时代,解决数据有无问题。雷达可以无接触地监测呼吸率、潮气量、心跳间期、心率变异性、体动翻身等物理信号;2.0时代,完成临床验证。OSA诊断与金标准PSG的AHI指数相关度达到0.98,睡眠分期与专业技师的一致性达到0.8-0.85。3.0时代,“撕掉医疗器械的标签”。丁玉国谈到,清雷科技的核心价值是数据和人工智能,而不是毫米波雷达本身。因此,清雷科技团队也在持续探索多样化的商业模式与业务边界,包括面向养老、健康管理、保险公司推出AI订阅服务。
目前清雷科技覆盖了400多家医院、2000多家康养机构,积累了超过5000万小时的真实世界监测数据。
威高健康成立于2023年,是中国医疗行业龙头威高集团的下属子公司,致力于提供睡眠呼吸暂停诊断及治疗方案,以及制氧、呼吸康复、血压监测等医疗器械产品的创新性整体解决方案。
当前,气道正压通气(PAP)是治疗OSA的一线手段,CPAP(持续单水平气道正压通气)是最常用的治疗模式,其输送的气道正压在整个呼吸周期中保持恒定。但是PAP治疗长期面临依从性低、个性化适配不足等问题。
围绕PAP,在睡眠呼吸领域,威高健康做了三件事。第一,全球首家推出“无海绵”呼吸机,消除海绵带来的微生物风险,并将噪声降至25分贝。第二,自研算法实现从“时间段压力调节”到“每次呼吸压力调节”的跨越。第三,明确提出“单人单病种”分型治疗。OSA伴失眠、伴高血压、伴糖尿病,所需压力模式、湿化曲线、面罩选型都应不同——这一思路也与2025年新版OSA诊疗指南首次明确的疾病表型分型高度契合。
王诗谊认为,呼吸机当前同质化严重,部分原因在于企业并未深入临床去理解患者的个体差异。他举了一个例子:心衰患者可能上半夜阻塞为主、下半夜中枢为主,单一模式根本无法覆盖。他预言,未来呼吸机一定会集成心率、血氧、血压甚至血糖的多维监测,从“保护呼吸”升级为“保护呼吸+心脏”的整体闭环。
杉翎医疗成立于2022年,专注于神经调控与脑机接口技术在睡眠呼吸领域的应用。
对中重度OSA患者,有很大一部分人群存在呼吸机不耐受率的问题,存在临床治疗空白。杉翎医疗走的是微创治疗的路线——舌下神经刺激。通俗来说,就是通过电流刺激控制舌头的神经,让舌头在睡眠中稍微向前移动,从而打开被阻塞的气道。
海外先行者Inspire Medical Systems开辟了舌下神经刺激赛道,业务年营收超9亿美元。杉翎医疗CEO贾妍博士看到了改进空间——对手术创伤和体内异物做“减法”。海外产品通常需要两到三个切口,手术时间可能需要花费1.5小时到4小时,并在体内植入带电池的脉冲发生器。杉翎医疗团队把电池移到体外,通过无线传能供电,体内只留一个微型电极。手术切口更是缩小到一个3厘米的小口,手术时间则缩短到30多分钟。
同时,杉翎医疗也在做智能化的“加法”——相比固定参数的海外产品,杉翎医疗应用AI根据不同睡眠周期、不同呼吸事件,实时动态调节刺激参数,实现“千人千面”的个性化神经调控。目前,杉翎医疗前期临床数据表现良好,即将启动更大规模的注册临床。
当前,在更广阔的视野下,中重度 OSA患者正呈现明显的年轻化趋势,30-40岁人群的微创手术干预意愿高于50岁以上人群,这也为舌下神经刺激疗法打开了更广阔的市场空间。同时,杉翎医疗也在布局更轻度的产品线——针对轻中度OSA患者,开发对应产品。
产品技术是骨架,市场是血肉。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是:这些产品,到底卖得怎么样?
从国内市场来看,王诗谊给出了两组数字:2024年京东健康呼吸机卖了19万台,2025年已超过25万台,他将此归结为“病人的觉醒”。但另一组数据则揭示了问题:某品牌在抖音直播两个月销量过万,退货率却超过50%;天猫、京东的常规渠道退货率也在20%左右。
高退货率的背后,是医疗服务的缺位。在欧美,购买呼吸机往往需要医生处方和指定的压力模式;在中国患者可以随意购买,但参数调整往往依赖经销商甚至患者自己。王诗谊强调,互联网渠道不可阻挡,但仍需要规范服务的提供。
丁玉国也强调,问题的关键不在销售渠道,而是服务闭环的缺失。如果能形成“筛查—治疗—疗效评估—长期远程管理”的完整闭环,效果将大为不同。清雷科技在养老机构的数据显示,三分之一的老人需要呼吸机,但脱离了有监测、有干预的环境,设备往往难以持续发挥作用。
国内市场之外,出海是另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海外市场,尤其是美国,对OSA的支付体系更为成熟。王诗谊透露,从2019年至今,没有一家中国企业拿到美国FDA的CPAP认证,海外对中国呼吸机的刻板印象仍是“便宜的低端货”。不过转机正在出现:进口呼吸机80%的供应链已在中国落地,核心壁垒仅剩算法与马达,而国产企业已在这两个领域实现关键突破。在他看来,如果能将产品力做到同等甚至更高的水平,性价比将是最大的武器。
清雷科技同样在积极推进出海。清雷科技的产品已进入韩国首尔地铁站、国家图书馆,下一步将进入日本养老机构。他主张不带“廉价”标签,而是带着中国AI原创的标准走出去。他预估清雷科技核心产品将于今年下半年通过CE认证。目前,其已在AWS云上完成全球数据合规部署。他提议监测、治疗、服务厂商组团出海,它比单兵作战更具优势。
贾妍从三类植入物的角度指出,出海不只是产品出海,更应是体系出海。不同国家对无线传能、电池运输的要求截然不同。她认为,中国企业真正的优势在于工程师红利,迭代速度数倍于海外,但基于不同监管体系的注册要求,这一能力尚未被充分利用,这是必须攻克的功课。
当前趋势下,通过AI等前沿技术的融入,相关产品正在更好地拓展市场。
虽然技术方向不同,但三人对AI的共识高度一致:它不是锦上添花的工具,是改写游戏规则的那个变量。
丁玉国认为,很多人把AI理解为帮医生写报告的辅助工具,但在睡眠呼吸领域,AI不是辅助,而是基础设施,是最大的技术变量。融合AI技术,他提出了几个方向:从单病种诊断扩展到广谱诊断,一个晚上可筛查多种疾病;从疾病诊断升级为健康风险预测;最终嵌入医生的业务流,成为AI生产力助手。
王诗谊则对“真正的AI呼吸机”做了界定:不是把报告丢给豆包解释一下——那只是AI解析。真正的AI呼吸机要建立在云端大模型之上,根据实时监测的心率、血氧、血压,自动调整压力参数,实现闭环反馈治疗。他预言,未来将不再有全自动单水平、全自动双水平、CPAP之分,只有一台机器,模式和压力全部自动匹配。
贾妍从神经调控角度补充:“OSA是一个强个体差异的疾病,每个人的气道结构、神经控制能力、共患病都不同,AI天然适合处理这种数据。”2023国际共识声明(ICS)表示,HNS可扩展用于更广泛OSA患者(AHI≤100、BMI≤40),并推荐与代谢疗法(如减重药物)联合使用以优化疗效。随着AI融合,有望进一步为上述患者带来更具针对性的治疗方案。
“在睡眠呼吸领域,抛开自己的产品,最看好哪个创新方向?”主持人九皓资本创始合伙人崔婧抛出了一个开放性问题。
丁玉国表示,希望雷达能像Wi-Fi一样出现在每个人的床头。“无感知的主动健康管理,不再是口号。”他也看好监测与智能家居的结合——床、枕头、窗帘、空调、新风,共同构成数据驱动的健康环境。
王诗谊提到,美国有公司在探索晨起血液检测来诊断OSA,并且也有通过注射微粒神经刺激器实现微创甚至无创治疗。至于呼吸机本身,他希望未来能更小、更静、更聪明,让患者不再觉得是负担。
贾妍则指出希望沿着神经调控继续走深:诸如多靶点植入、无创刺激、与药物联合……。“但不一定所有事都自己做,我们愿意和监测端、无创治疗端的优秀企业合作。”
航向睡眠新纪元的征途漫漫,所有技术突破与产业探索共同铸成了这艘火箭,而AI或许是那台轰隆作响的发动机——但真正点亮星光的,永远是那些愿意在深夜倾听呼吸的人。
议题结束,窗外的夜依然漫长。但至少,有2亿患者的难眠之夜,正在被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