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朱萍、李佳英
mRNA赛道正在迎来新变量。
10月2日,艾博生物官宣与诺华达成合作。诺华获得艾博核心管线ABO2203的全球独家许可,同时获得基于艾博RNA平台开发其他新项目的选择权。这笔交易中,艾博将获得5.75亿美元首付款,若全部选择权行权,潜在里程碑金额最高约72亿美元。
艾博生物CEO英博提到,这次合作证明艾博的RNA平台不只是用来做预防性疫苗,拓展空间很大。mRNA的故事正在从疫苗进一步走向治疗领域,核心变化是让人体细胞直接生产治疗蛋白,再依托TCE激活人体免疫系统。值得注意的是,诺华此次拿到的并不只有一款候选药物,协议还附带了对RNA平台后续项目的开发期权。
诺华生物医药研究院总裁Fiona Marshall表示,mRNA编码T细胞衔接蛋白是一种全新的思路,可以在体内生成这类分子,补足现有疗法。诺华希望进一步挖掘ABO2203的潜力,并拓展艾博RNA平台的更多应用场景。跨国药企关注的重点,已经开始从一款mRNA药物能不能成功,转向mRNA能否成为下一代药物开发平台。
问题随之而来:当mRNA进一步拓展到TCE、自身免疫病等更复杂的治疗场景,决定一家企业上限的,到底是分子本身,还是递送技术?
而资本市场也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10月2日,恒生指数收跌2.6%的情况下,剂泰科技-P(07666.HK)收于18.52港元,上涨3.75%。单日股价变化当然不能简单归因于诺华与艾博的交易,但在mRNA-TCE、体内免疫工程持续获得产业关注的背景下,市场对于“递送”这一底层能力的关注度正在上升。
这也是剂泰科技值得重新审视的原因。与其说剂泰是在跟随mRNA-TCE的热点,不如说它瞄准的是这个赛道更底层的难题,如何把mRNA精准递送到目标组织和细胞,并让治疗蛋白在人体内顺利表达。诺华与艾博的这笔大额交易,正在为这个仍处于早期阶段的赛道打开一个新的观察窗口。
诺华为何选择此时押注mRNA-TCE?
诺华看重的,不止ABO2203这一个分子,更是mRNA技术结合TCE后,在自身免疫疾病领域可能打开的新空间。
TCE并不是新概念。传统TCE药物的逻辑是,一端结合T细胞,另一端结合靶细胞,将两类细胞拉近,借助T细胞完成对靶细胞的清除;进入肿瘤领域,可以用来杀伤癌细胞,而如果将这一机制用于自身免疫疾病,精准清除异常B细胞,则有机会从更源头的位置纠正紊乱的免疫反应。
这也是近几年B细胞清除策略重新受到关注的原因。传统免疫抑制药物往往需要长期持续给药,而深度清除B细胞,有望带来更长时间的疾病缓解。CAR-T已经验证了这一思路在部分自身免疫疾病中的潜力,但细胞治疗制备、回输流程复杂,对医疗资源和安全性管理也提出了更高要求;相比之下,如果能够让患者自身细胞在体内短暂生产TCE,则可能走出一条标准化程度更高的路径。
ABO2203的创新点就在这里。它不是直接向人体输入TCE蛋白,而是依靠mRNA-LNP系统,让人体细胞临时表达CD19×CD3 TCE。理论上,这种方式可以改变传统蛋白类TCE的药代特征,不再需要反复输注外源蛋白,而是利用mRNA让人体在一段时间内持续生产TCE。对于TCE领域一直存在的药物峰值暴露、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等问题,这是一条值得验证的新路径,但项目仍处于早期临床探索阶段,安全性优势还不能下定论。
ABO2203此前披露的数据已经开始吸引产业关注。2026年AACR大会上,艾博公布了该药在复发难治B细胞非霍奇金淋巴瘤中的首次人体数据,最高剂量组9例患者客观缓解率达到100%,且没有观察到CRS、剂量限制性毒性以及神经相关不良反应。不过,样本量仍然很小,这些结果更多只能被视为技术可行性信号,不能等同于最终疗效结论。
9月18日,艾博联合上海交大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团队在《Cell》在线发表研究,将mRNA编码TCE进一步推向自身免疫疾病领域。在3例难治性ITP患者中,外周血和骨髓B细胞快速清除,血小板恢复并维持6个月,不良事件以1—2级为主。样本量依然有限,但至少初步显示,mRNA编码TCE并不只适用于肿瘤,“清除B细胞、重塑免疫”的路径已经出现了早期临床可行性信号。
因此,不能简单把诺华这笔交易理解成“花72亿美元买一款mRNA药物”。ABO2203是目前成熟度最高的资产,而交易附带的期权,则锁定了艾博RNA平台后续管线的机会。这笔交易实际上分成两层:第一层是拿下一款已经进入临床验证的mRNA-TCE,第二层则是通过期权锁定后续RNA管线的潜力。
结合诺华近一年持续寻找外部创新资产的动作来看,这个信号更加明显。当跨国药企内部管线承压时,对外BD的目的已经不只是补充某一个产品缺口,而是寻找能够持续产出下一代药物的技术底座。艾博的价值,也因此不再只绑定ABO2203最终能否成功,而是与整个RNA平台未来的持续产出能力联系在一起。
当研究重心从“mRNA编码什么”进一步转向“mRNA送到哪里”,递送这个长期被低估的产业化核心矛盾开始浮出水面。
对于mRNA-TCE而言,TCE决定治疗目标,LNP等递送系统则决定药物能否真正抵达目标细胞和组织,以及这套递送能力能否复用到更多mRNA药物。诺华这笔交易并没有单独为递送平台定价,但对RNA平台后续项目的选择权,本身就凸显了底层技术能力的重要性。
从体内CAR-T到mRNA-TCE,竞争核心转向递送
从艾伯维此前收购Capstan Therapeutics,到此次诺华与艾博合作,大型药企正在持续寻找能够在体内完成免疫细胞调控的新技术。Capstan选择从自身免疫疾病切入,艾伯维2025年以最高21亿美元收购Capstan,核心资产包括能够在体内生成CD19 CAR-T的靶向LNP以及tLNP RNA递送平台;诺华此次则将目光投向mRNA编码TCE。
两条技术路线并不相同:一个是在体内直接生成CAR-T细胞,一个是让人体细胞生产TCE,但背后的逻辑高度一致——过去需要在体外完成的复杂免疫工程,能不能直接搬到患者体内完成。
如果这一方向最终被临床数据验证,mRNA的定位可能发生变化。过去mRNA最广为人知的应用是疫苗,而从体内CAR-T到mRNA-TCE,行业正在尝试将mRNA变成一种更通用的“体内药物生产工具”,不再直接输注成品治疗蛋白或细胞,而是递送一段指令,让人体细胞自行合成治疗分子。
这也是为什么需要把诺华这笔交易放到更大的产业背景中理解。艾博拿到的不只是ABO2203的首付款和里程碑,诺华同时获得了艾博RNA平台其他项目的独家选择权。交易标的,实际上已经从单一TCE分子进一步延伸到了持续开发RNA新药的能力。
但新问题也随之出现:如果mRNA真的成为一种可编程的药物工具,决定成败的关键是什么?
答案越来越指向递送。
Capstan Therapeutics技术联合创始人Hamideh Parhiz教授,此前与剂泰科技联合创始人兼CEO赖才达博士在CSGCT大会对话中都提到,平台技术最终能否实现转化,核心取决于效率,而递送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mRNA本身具有很大的设计空间,但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精准递送到目标细胞和组织,并在合适的时间产生足够的表达。当应用场景从疫苗进一步进入免疫细胞调控,递送要求也明显提高。过去LNP能够满足部分场景,但当目标变成B细胞、T细胞,靶器官变成淋巴结、脾脏等免疫器官时,就必须进一步解决细胞和组织层面的靶向问题。对于mRNA-TCE来说,递送能力甚至可能直接决定免疫调控能否达到预期效果。
所以,下一轮mRNA竞争不会只是比拼谁的mRNA序列设计得更好,递送系统很可能成为新的主战场。一套递送技术如果只能支撑一款药物,它更像是一项单品开发工具;但如果能够不断更换mRNA、TCE以及其他免疫调节分子,并保持稳定的递送和表达能力,就有机会成长为真正的平台技术。
剂泰提出的“火箭+卫星”模式,本质上就是在回应这个问题。“火箭”是负责把药物送到目标组织的纳米递送系统,“卫星”则代表不同的治疗载荷。与传统递送企业不同的是,剂泰希望用AI来提升这枚“火箭”的研发效率。
剂泰的核心平台NanoForge是其AI纳米递送平台,覆盖分子生成、特性预测、AI引导的干湿实验迭代以及脂质处方设计和优化等环节,并进一步形成AiLNP、AiRNA等解决方案。简单来说,AI在这里并不是一个附加功能,而是被嵌入到纳米材料发现、递送系统设计和实验优化的全过程中。
这意味着,剂泰想解决的并不只是“一款mRNA药物怎么送”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借助AI不断寻找更合适的递送材料和方案,再把经过验证的递送能力复用到不同组织、不同细胞以及不同治疗载荷上。按照这套逻辑,更换mRNA、TCE甚至其他免疫调节分子,就可能进入不同疾病赛道。真正需要观察的,也就不再是一条管线的成败,而是这套“AI+递送”的技术体系能否持续复制。
递送平台如何兑现价值
在这一逻辑下,MTS-109是剂泰值得单独关注的一条管线。剂泰将其定位为mRNA编码的三特异性TCE,核心思路是通过差异化递送,让mRNA进入淋巴器官并在体内表达治疗分子,从而探索更深度的B细胞清除能力。与传统TCE直接给药相比,它试图解决的不只是“生产什么”,更是“在哪里生产、生产多久以及能否深入免疫组织”。
赖才达近期在同写意“大国新药”演讲中进一步透露了MTS-109的部分研发思路。针对自身免疫疾病这一规模庞大的市场,剂泰希望解决的一个关键痛点,是能否在门诊外使用的场景下,同时实现较好的安全性和对深层组织B细胞的清除能力。剂泰为此设计了能够在淋巴器官内表达蛋白的递送系统,并将MTS-109与体内CAR-T等技术路径进行了对标。
根据赖才达在演讲中的披露,在非人灵长类研究中,MTS-109使用了远低于对标方案的剂量,并观察到了淋巴结、骨髓、脾脏等组织中的深度B细胞清除。他还透露,公司观察到第一针给药后较高程度的清除效果,并认为这一结果可能为自身免疫疾病的“免疫重置”提供新的研发方向。不过,这些目前是公司研发阶段的数据和判断,距离临床疗效以及“免疫重置”能否真正转化为患者获益,还需要相当长的验证过程。
如果这一技术路径最终能够被临床验证,其意义可能并不局限于MTS-109本身。自身免疫疾病目前大量依赖长期用药和持续免疫抑制,而能够实现更深度、更加持久的B细胞清除,意味着治疗模式可能从长期控制向更长时间的疾病缓解甚至免疫重建转变。这也是为什么体内CAR-T、mRNA-TCE等技术开始同时瞄准这一市场。
更重要的是,MTS-109恰好能够成为剂泰“火箭+卫星”模式的一次验证:如果递送平台本身可以复用,那么下一颗“卫星”并不一定还是TCE。
剂泰目前还在通过MTS-105等项目,将mRNA-TCE的应用进一步拓展到实体瘤方向。两个项目针对的疾病场景不同,但站在平台视角,核心问题是一致:依靠差异化的递送策略,把不同的mRNA载荷送到真正需要起效的位置。
这也是平台型Biotech与单一管线公司的核心区别。平台企业最终要证明的,不只是一个候选药物有效,而是在更换载荷、适应症和作用机制之后,底层递送与表达能力依然稳定。如果这个闭环真正跑通,平台价值就不再是几条管线的简单相加,而是后续新药开发都可以复用的底层能力。
当然,无论是诺华押注的ABO2203,还是剂泰的MTS-109、MTS-105,目前都还不能证明这套平台逻辑已经完全成立。mRNA-TCE整体仍处于临床早期阶段,递送系统能否在人体实现稳定、精准、可重复的靶向递送,仍需要更多临床数据验证。诺华这笔最高77.75亿美元的潜在交易,更像是资本和产业提前为这一技术方向下注,而不是对其商业化成功的确认。
但产业变化已经发生。
一位跨国企业BD负责人向动脉网表示,当下产业正在出现一个明显趋势:跨国药企寻找中国创新技术的思路,正在从寻找一个中国原创分子,逐渐转向寻找可以持续产出新分子的底层技术能力。
这或许才是72亿美元级交易背后更值得国内创新药企关注的信号。
mRNA进入体内免疫工程时代之后,竞争的核心可能不再只是“mRNA能编码多少种蛋白”,而是能不能精准地把它送到人体真正需要的位置。
而对于剂泰而言,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也已经从“有没有一款MTS-109”,变成了更大的问题:能不能依靠AI驱动的纳米递送平台,让一枚“火箭”持续承载不同的“卫星”,并最终用临床数据证明,这套平台能够被重复复制。
如果答案成立,被跨国药企重新估值的,可能就不再只是一个个孤立的中国创新分子,而是打通AI设计、mRNA序列、精准递送和治疗载荷之后,能够持续产生新药的底层技术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