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助力中国药械企业全球化发展,依托药械产品国际协作平台(GMPC)永久秘书处单位身份,动脉网策划推出「出海ING」系列栏目,通过深度专访国内头部医疗健康企业,为本土药械企业全球化布局提供实践参考与发展思路。本期第九期专访对象,是专注CRO的企业--泰格捷通。
2026年3月,泰格医药全球总部新大楼落成,并举行泰格医药科创园开园仪式。
泰格医药自用五层和六层,其余空间招商引入了生物医药企业、泰格投资系被投企业和孵化器。泰格医药首席运营官(COO)、泰格捷通总经理、泰源医药创新研究院总经理彭沂非表示,这是公司创新生态的具象化——以物理空间聚拢创新药、创新器械企业,将泰格医药与它们的联系沉淀下来。

泰格医药首席运营官(COO)、泰格捷通总经理、泰源医药创新研究院总经理彭沂非
在泰格医药就职逾十七年,彭沂非经历了公司几乎所有的重大节点。他不仅主管器械事业部(泰格捷通),同时分管集团行政、人事、采购、法务、基建等职能部门,是一个同时站在业务前线和组织后台的人。
对泰格医药而言,谈出海是顺理成章的事。但药品出海的故事已经讲了很多,BD交易更是屡见报端;这一次,我们把焦点放在医疗器械上。
用彭沂非的话说,医疗器械出海“还是比较平”。
平,不代表没有故事。恰恰相反,当一个行业的大多数玩家还在试探水温时,站在研发服务端的CRO反而能看到最真实的决策过程——谁在犹豫、谁在试错、谁已经悄然走通。
而在泰格捷通的项目池里,装着的就是中国器械出海的典型样本。
要理解泰格捷通的观察为什么重要,需要先了解它在行业中所处的位置。
作为泰格医药旗下全资子公司,泰格捷通服务已覆盖全球30多个国家、2100多个客户,目前是中国头部器械CRO公司之一。
泰格捷通服务的产品以创新器械为主,聚焦于有科技含量、有创新亮点的三类高风险产品,其中服务对象以初创企业和中型公司居多。“大企业内部一般有成熟团队管理这些事项。”彭沂非表示,中小企业往往难以兼顾,也缺乏足够的人力,与CRO合作是更优的选择。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泰格医药的海外布局为器械服务提供了支撑:据介绍,目前其海外员工已超过2000人,除南极洲外各大洲均有覆盖,且几乎都是当地员工——在人员配置上,与当地医院接洽的一线工作基本由当地人承担,方案设计、数据管理和统计等后台功能则由中国团队负责。彭沂非指出,这种中外结合的模式既能保证效率,又能为客户节省成本。
作为后来者,泰格捷通以cost-effective(高性价比)的方式切入国际CRO市场。但彭沂非更看重另外两样特质:一是灵活性,二是跨文化沟通能力。“因为泰格捷通理解中外两边的想法,所以能更好地解决客户的问题。”彭沂非强调。
显然,所有器械企业出海,都绕不开临床和注册这一关。而CRO则站在研发端的咽喉位置,看到的不只是企业对外宣讲的光鲜故事,更是它们在战略与落地之间的犹疑——这些真实的决策过程,恰恰最容易被外界忽略。
从泰格捷通的项目池往外看,中国器械出海目前到底处于怎样的阶段?
彭沂非用了一个词:方兴未艾。蓬勃生长的另一面,是整体仍处于行业早期。
最直观的参照系是药企。
创新药企业已基本进入全面出海阶段:项目立项之初就把出海纳入开发策略,早期研究更是直接放在海外,或一开始就设置国际多中心临床,多地监管要求从起始阶段即纳入考量。“为便于日后双报、多地报批”,彭沂非指出,“很多企业很早就把全球策略规划好了。”
但器械不同。用彭沂非的话来说,器械出海“目前并非在早期就纳入开发策略”。只有少数创新医疗器械企业,因核心管理团队具备国际视野,会在早期考虑出海;大多数企业是先在国内市场站稳脚跟,经投资人或有经验的CRO建议,才会开始思考出海策略,做一些尝试性布局。
这一差异的影响则更为深远。“更早地将出海纳入考量,省下的不只是钱,更是时间。”
器械的监管环境也比药品复杂得多:药品各地的监管模式相对类似,器械则千差万别,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监管程度、审批路径都不一样,进一步抬高了出海难度。
品类上,目前出海最多的是心血管领域,以高值耗材为主。心血管本身就是医疗器械中的大品种、大领域,创新能力和消费水平都比较高,出海企业自然多。IVD也是热门方向,国内能力已经很强,“只要有想法、有市场空间,很快就能做出水平相当高的产品”。
彭沂非最为看好的下一个突破口,则是可穿戴类医疗器械,尤其是软硬件结合的健康监测和治疗设备。“国内公司的研发迭代能力和生产供应链能力都非常强。”在他看来,除受地缘政治因素限制的品类外,这类产品很可能快速、大规模地进入全球市场。
泰格捷通服务过的范斯凯科技(Fasikl)就是其中一个例证。这家总部位于美国、在杭州设有分公司的企业,核心产品Felix NeuroAI腕带已获美国FDA 510(k)注册批准,用于治疗成人原发性震颤引起的上肢功能障碍。设备佩戴于手腕后,通过云端AI实时分析并调节刺激参数,动态抑制震颤、重建运动控制能力,以无创、非药物的方式实现了AI设备直接介入疾病治疗的突破。泰格捷通为该项目的中美两地临床试验提供了全流程支持,研究严格遵循国际规范,在横跨中美的12家医院开展了国际多中心临床试验。
“类似产品会越来越多,这是中国工业基础和工程师红利的结果。”彭沂非说道。但他也很清醒:目前医疗器械创新仍是点状突破,部分品类达到国际一流甚至领先,却并非全面开花;药品领域已有大量BD交易、跨国企业纷纷来华寻求合作机会,器械还远未到这一步。他补充道,“基于中国的工业能力和发展势头,器械领域很快也会到这样的程度,只是交易规模会相对小一些”。
看清了阶段,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出海?
在泰格捷通服务的大量项目中,彭沂非总结出一套器械出海的战略选择逻辑,核心是三道环环相扣的选择题:去哪、何时去、如何去。
第一道题是市场。彭沂非的判断直接而明确:核心在于产品基因。
创新能力强、有新意、真正能解决临床需求的产品,适合去发达国家市场。“如果是仿制产品、缺乏创新亮点,在欧美开展临床研究,研究者的参与兴趣往往不高。”彭沂非指出,欧美研究者愿意参与研究一定是因为产品具备临床创新价值;同类产品即便通过临床验证上市,也面临与海外巨头竞争的问题。
性价比高的产品,则适合东南亚、“一带一路”国家。当前,中国制造已经摆脱廉价、劣质的标签,成为“高性价比”的代名词。在这些市场,中国企业可以走一条替代路径——用性价比更高的产品替代昂贵的进口品牌,提升当地患者的医疗可及性。
再往下是监管层面的考量:哪些国家容易获批、哪些需要重复验证。“但大方向还是先看产品类型,再看监管,最后才是本地文化偏好等因素。”
第二道题是时机。彭沂非反复强调:早规划。
国内市场信息透明,企业大多清楚资源在哪里、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但海外信息不对称程度高,缺乏经验的企业很难在早期就规划出完整方案。彭沂非建议,有志于出海的企业在早期规划时多借助第三方力量——不仅是CRO,还包括海外本地的咨询机构。
这里存在观念上的差异。海外企业进入中国前,会找到诸如泰格医药/泰格捷通这样的企业出具完整的建议方案和报告,并为此付费;国内企业则更多依赖私下交流经验,为专业咨询付费的习惯尚在形成之中。彭沂非认为,海外市场变化不及国内迅速,成熟市场法规透明,为专业决策付费是值得的。
在他看来,很多企业有出海的打算,却卡在“下决心”这一步。“即使没有足够的资金,如果真的想出海,也可以努力去找资源,和当地伙伴分享收益,探索适合自身发展阶段的国际化路径。”
第三道题是路径。彭沂非建议企业充分利用与监管机构的沟通渠道。
海外成熟市场的监管机构有相对规范的沟通机制,企业可以主动沟通技术性问题,按监管机构划定的要求补齐欠缺的工作。但前提是事先做好功课,有的放矢,而非仓促“开会”。
战略确定了,执行层面仍有不少问题。泰格捷通在项目中看到的问题,具有很高的共性。
第一个问题是预算。在欧美开展同样规模的研究,预算通常是国内的两到三倍,这对很多器械企业是实打实的挑战。但比预算更普遍的问题,是对CRO报价逻辑的认知偏差。
“国内企业常把病例数作为CRO预算的基数。病例数固然与预算相关,但CRO的核心费用更多取决于投入的人力和周期。”他举例指出,假如项目从100例增加到150例,看似增加了50%的工作量,如果投入时间只增加10%,费用可能只增加10%;反过来,假如例数不变,但方案修改、随访时间翻倍,费用会大幅增加,因为CRO投入的时间实实在在的增加了。“在国外开展业务,费用往往基于工时计算。”
第二个问题是早期开发的路径选择。很多企业以为“去哪”是商业化阶段才需要考虑的问题,其实应该前置到开发阶段。比如研究传染性疾病,可能必须到特定地区采样——非洲的寨卡、埃博拉研究就绕不开当地;基因组层面的分析,也要考虑人种差异。这些开发性、研究性工作的选址逻辑,与商业化阶段完全不同。
第三个问题是知识产权。企业出海后可能面临IP挑战,或被其他竞争公司挑战,需要专门的法律服务提前介入支撑。
第四个问题,也是彭沂非认为最容易被忽视的,是上市后研究。国内企业普遍习惯做完临床、过了门槛、拿到证就“毕业”,随即把资源转向下一代产品或销售端。但他认为,创新产品上市后应继续研究,持续为专业工作者提供可信数据,“这本身就是一种营销”——数据证明产品在更大规模、更复杂场景下效果更好、经济效益更佳,就是客户购买的动力。在这一点上,药企的做法值得器械企业学习:上市后研究、联用设计、扩大适应症、长期随访、药物经济学,都是证明产品优势的证据。“医生最关心的是治好患者,说服专业工作者,最核心的还是临床证据。”
泰格捷通用一个项目证明,中国器械临床试验的质量已经经得起全球最严格的检验。
一家妇科器械企业开发的治疗宫腔粘连的可降解薄膜产品,在欧洲和中国同步开展临床试验:欧洲部分由当地CRO执行,中国部分由泰格捷通完成,两地数据均用于FDA申报。
FDA派核查员来到中国,核查方式是从细微处倒查:核查员先在系统里找到相关记录,然后一路溯源——数据从何而来、记录何时产生、操作如何进行、与手术如何关联,直至产品如何发放。“只要真的按规范做了,信息就能连成一条完整的链条,这是数据真实性的重要标志。”
核查过程中,核查员用英文沟通,医学判断和手术问题主要请研究者回答;核查员问什么,陪同人员就立刻调出相应资料。调阅资料的速度本身也反映了团队的工作是否扎实——“问一个问题,许久才递上材料,有问题的可能性就增加了。”
整个核查持续了数天,结束时核查员当场给出结论:没有问题,并表示结果比预期更好。
这是FDA派核查员到中国核查器械临床研究的第一例。
“我们本身就是按照ICH-GCP的要求完成的,文件记录都经得起溯源,所以不畏惧核查。”彭沂非表示。而这也证明,中国CRO的临床质量,已经得到世界范围内的认可。
看到了行业的趋势,也看到了企业的困境,那泰格捷通究竟在做什么,以进一步赋能企业?
彭沂非透露,泰格捷通目前正在评估在海外设立专门的器械业务机构,以进一步强化海外CRO能力——一方面加强与监管机构的对接,另一方面帮助客户对接后端资源,助力企业在海外落地。
“自己不做、但帮客户对接”的思路,贯穿彭沂非的商业哲学。泰格捷通至今没有涉足CDMO业务,尽管这类业务与CRO最为接近。“我更倡导开放合作,而不是切入所有链条。”他表示希望与有专业能力和经验的CSO合作,通过资源共享共同服务客户。
支撑这一切的是泰格的组织文化。泰格的价值观之一是“开放包容”:尊重当地文化和法律法规是第一位的。彭沂非同时分管集团职能部门,他特别强调:“出海不只是对客户的服务出海,对员工的服务也要跟上。泰格医药两千多海外员工分布在各大洲,职能部门的后勤保障和服务能力必须匹配。”这也是他目前持续投入精力的方向。
在医药出海蔚为壮观之时,彭沂非用“方兴未艾”四个字概括器械出海的当下。
他为准备出海的器械企业创始人提供了两个建议:早做规划、敢闯敢试。早做规划,是学习药品创新企业的做法,对产品有信心,就从开发研究阶段考虑国际布局,充分利用全球资源;敢闯敢试,是要有冒险精神——“没有哪个产品一定能成功,对所有人而言,这都是新事物”。
“ 企业不必等到所有条件都完全成熟才开始国际化布局,出海第一步是得先出门寻找专业支持,先下定决心。”
他见过不少企业始终无法迈出这一步,原因包括竞对顾虑、对产品力的不自信、预算瓶颈,但在他看来,能否迈出这一步,最终仍取决于企业的决心。
风浪越大鱼越贵。中国医疗器械出海的浪潮才刚刚开始,CRO和器械企业是天生的伙伴。“未来的全球市场,势必会有我们的一席之地。”彭沂非笑着表示。
而第一步,则是先驶向星辰大海。


















